【小說】龔萬輝《人工少女》選摘:生命會從一個零開始,莉莉卡,那就是我們的卵生年代

【小說】龔萬輝《人工少女》選摘:生命會從一個零開始,莉莉卡,那就是我們的卵生年代
Photo Credit: 寶瓶文化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睽違九年,龔萬輝以個人首部長篇小說探討時間、記憶與孤獨,故事中的旅程亦將成為疫病下讀者開啟個人時間、記憶的一把金鑰——如果可以選擇,你會打開哪一扇門?

文:龔萬輝

莉莉卡,在妳還未誕生的某一天早晨,我自一場怪異的夢中醒來,卻已記不得自己在夢中到底經歷過了什麼。

先聽見一陣聒噪的鳥叫聲,恍恍起了床,掀開床邊窗簾,看見一大群的烏鴉飛過。那些烏鴉掠過公寓的玻璃窗,飛遠了。我看著那些黑烏烏的鳥類,鼓振著翅膀,像一個一個被拆散了部首的字,或聚或散的,聚攏成一朵蠕動的烏雲,又隨著風快速地變幻著不同的、妖異的形狀。

我不曾知道此刻目睹鴉群的寓意,心底有些煩躁。下午才是複診的時間,但心懸了一夜,在床上翻來覆去,天泛亮時才恍惚睡著,卻又被烏鴉吵醒。這座城市愈來愈多烏鴉。原本也沒察覺,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就無處不在,啃食人類遺留的殘渣生存,繁衍成巨大的族類。

看去公寓外面,相對著另一幢公寓。一整面的玻璃窗口。有些窗口被布簾虛掩著,有些卻開敞、透明,看得見睡房、客廳的那些陳設。陽台上總是掛著未乾的衣服、內衣褲,可以由此大略推測屋子裡頭住了什麼人。這些窗口恍如平凡人生的展示,都是扁扁的,玻璃切片那樣的生活。有一次深夜我甚至看見過,某扇明亮的窗口,一對男女像日本AV演的那樣,裸身趴在落地窗前,而無懼周遭透明的窺視……

也許都是一樣的,莉莉卡。當我們開始數算,第一個房間。第二個房間。第三個房間……

整座公寓,那一個一個房間,就像是玻璃箱裡的蟻穴,所有人都蝸居在這裡,那麼緊密卻又陌生。有時我會想像,也許對面的某一扇窗裡,布簾的背後,此刻也有人透過窗口這樣偷偷看著自己。

但不會有人知道我今天要到診所去。掩上了窗簾,我走進浴室,對著鏡子刷牙,然後換上出街的衣服,叩噠一聲,鎖上了房間的門。走在這座城市的影子底,就可以安好地隱身在人群之中。已過了繁忙的上班時間,坐上捷運,看著倒退流逝的城市風景,又回想起早晨那斷掉一半的夢。我在夢中似乎看見眼前城市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廢墟。原本高聳的公寓,被綠色的攀緣植物盤踞。夢中沒有任何人,而日光卻似乎格外清澈,抬頭看見一群一群鳥類聒噪飛過天空——

這是這座城市未來的景象嗎?像舊日那些科幻電影裡一再重現的終末場景。但夢總是徒留突兀的片段而沒有下文。捷運這時播放到站的播音,我想,今天又要在診所裡耗上漫長等待的時光。

總是要好久才會輪到我。

坐在診所的長椅上,我不斷抬頭看牆上跳閃的數字。診所裡播放著輕音樂,但似乎因為都經歷了太長的等待,所有人都沉陷在一樣木然、失焦的表情裡。有個孕婦從我的身邊站起來,我縮了縮腿讓路,看那女人扶著自己的腰,慢慢走向轉角。我低頭再看了看捏在手心裡的號碼薄紙,彷彿有什麼是需要一再確定的。但其實都已經不是第一次來這裡了。走進這間診所,總有一種一切都太過晃亮的虛浮感。冰冷的日光燈,將所有事物照得光影分明,但牆上卻貼滿了一整列可愛嬰孩的照片。不同膚色的小貝比,都開心笑著。我有時會想像,身處的婦產科診所,此刻像是一艘遠離地球的太空船,而所有人即將被送去遙遠的星球,身負繁衍人類、重建文明的重任。

而我坐在那些懷孕的女人、結伴而來的年輕夫婦之中,卻是孤身隻影的雄性。

周遭景象裡,我恍若走錯了舞台場景,變成這裡唯一格格不入的人。那些孕婦彼此之間都會交換一種同伴那樣的會心之笑,但沒有人向我搭話。我已經坐在那裡許久,安靜地等待被叫號。時間彷彿以一種星群晃過窗前的方式流失,通常從診所出來,都已耗費了整個下午。

但今天不一樣。當那個年輕護士拿著幾張表格,當眾問我:「這三天之內有沒有射精?」我竟像是小學生那樣有些羞赧,耳根熱了起來,又覺得那些坐在長椅上的陌生人都在看我。

彷彿所有人都知道了我的一切祕密。

我像課堂提問被老師點到那樣回答,沒、沒有。護士木然在表格上填寫了什麼,給了我一個小罐子,指著轉角,對我說,你待會就進去那個房間。我說好。那個鮮黃色蓋子的小塑料罐,上面貼著標籤,用潦草的原子筆寫著編號和我的名字。我把罐子握在手裡,總覺得有些彆扭,就把那小罐子塞進褲袋。但那個罐子卻像一個掩藏不住的祕密,在褲子布料底下,恍若從體內長出來的什麼一樣,仍浮出一個太過明顯的形狀。

「所以,我們會挑選出健康、高活躍的精子,像這樣,從針尖放入卵子裡面……」

當我聽著醫生說明整個過程,覺得非常不真實。那個年輕的醫生,戴著細框眼鏡,用一種機械而平緩的語調(他一天大概要講相同的話幾百次吧),告訴我這些,一連串的怪異的英文簡稱,AI、IVF、IUI……像一顆一顆尖銳的石頭逐一浮出水面。

但我當時完全無法理解那些科學字母背後的意義,又不敢多問,任由醫生繼續說著。我看著醫生掀翻手上那些圖解,想起的卻是中學生物實驗課觀察過的那些死去的細胞標本。從高倍數的顯微鏡看去,那些染成了藍色、紫色的細胞濾泡,隨著鏡頭的聚焦而忽隱忽現,其實非常絢麗魔幻,非常像是另一個星球的景象。

當我看見一個巨大的細胞體,像宇宙孤立的恆星那樣,恍如冒現著滾熱的岩漿和輻射光線,那位年輕醫生說,這就是人類之卵——「Egg」,那是少數我完全聽懂的英文名詞。

生命會由此開始,莉莉卡。從一個零開始。從虛無開始。那就是我們的卵生年代。一枚細胞突然甦醒過來,以一種亙古的方式自體分裂,一而二,二而四,四而十六……然後不斷增生、堆疊,依循著那看不見的指令,慢慢長成心臟、脊椎,伸出的突觸變成手和腳——慢慢地變成一個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