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號病人》:隔離界不分類別的世界冠軍,唯有健康帶原者「傷寒瑪莉」名留青史

《零號病人》:隔離界不分類別的世界冠軍,唯有健康帶原者「傷寒瑪莉」名留青史
1909年傷寒瑪莉在報紙上的插圖。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傳染病學中,我們將攜帶傳染病病原、視為流行病源頭的人稱作「零號病人」。呂克.培悉諾一反醫學史的書寫傳統,大膽地將這個名詞挪用到其他醫學領域,找出各種病痛最初的那位病人——他們可能渾然不覺自己帶有疾病,也可能總是遭到忽視——讓病人重回醫療史舞台中央的主角位置。

文:呂克.培悉諾(Luc Perino)

紐約女廚

「零號病人」(patient zéro)一詞傳統上用於傳染病領域。這個詞較「一號病人」為優,因為它所指的對象可能是個「健康帶原者」(porteur sain)。健康帶原者顧名思義,是沒有任何症狀,但攜帶了病原體、將病原體傳染給其他人的醫療對象。健康帶原者不是嚴格意義上的病人,所以我們也會使用「指示病例」(index case)這個詞。

史學家能粗略追溯出昔日種種流行病的傳播途徑。我們較為確切地知曉,法國最近一次黑死病流行(譯註:又稱「馬賽大瘟疫」)是從大聖安湍號(Grand-Saint-Antoine)上傳開來的,這是一艘來自敘利亞,於一七二○年五月二十五日停泊於馬賽的船。但要找到這場瘟疫流行的零號病人是不可能的。如今,得益於進步的通訊方法與精確的病毒與細菌基因分析,我們往往有辦法為新興疾病或於某地死灰復燃的疾病追溯出首起病例。

很長一段光陰裡,因為微生物學研究都在有症狀的人身上進行,健康帶原者的概念並不為人所知。過了很久以後,「人可以懷藏病原體,同時卻不會生病」這樣的概念才獲得接受。在腫瘤學(cancérologie)這一塊,無視健康帶原者的傳統思維仍位居主流:很少人能接受,人可以身懷癌細胞卻從不發病。

第一個被認明是地區流行病的指示病例的健康帶原者,是一名愛爾蘭裔的女廚師。她盛名遠播,知名度遠遠超過了故鄉島嶼的邊界。

十九世紀末的愛爾蘭,窮人活得真艱苦。瑪莉.馬龍(Mary Mallon)對此點滴心頭。一八八四年,她年方十五,那年的狀況跟前一年比沒有絲毫起色。她濃密的頭髮高踞臉蛋上方;要是少了那分眉宇間透露的堅毅果決,這張臉大概會相當肉感肥腴。她的身高與體型給人以後她一定會胖起來的感覺。童年物資不足讓她的身體只長好了重點部分——肌肉與骨骼。脂肪層仍未顯形,可以看看以後她的體脂肪會怎麼演變,不過很難看出脂肪增加會給她帶來什麼魅力。

瑪莉有記憶以來,唯一有印象的只有工作。她在洗衣服、搬包裹、削馬鈴薯皮、清茅廁中,度過了身為小女孩的時光。她鐵打的健康、鋼鑄的精神讓她比她的難姊難妹們好上一截,不過這兩項鋼鐵般的特質倒也不妨礙她思索:她也許能過上遠勝如今的日子。

為了逃離不幸的命定,她進行了一項又一項的規劃,最後深信自己必須離開她出生成長的庫克斯敦(Cookstown)鎮。必須離開愛爾蘭;更艱難的是,必須拋下親人。也只能這樣啦,他方必定更好。而對當時的愛爾蘭人而言,他方別無他處,唯有那在水一方:那個他方名喚美國或樂土,端視海上來的蜚語流言怎麼稱呼它。於是,瑪莉頭也不回,堅定登船啟航⋯⋯

船隻泊上了美國海岸,瑪莉的人生艱苦在陸地上仍如影隨形。渡輪行旅蝕盡了她所有積蓄。她做種種時薪給付的零工,在寒冷的倉儲裡一回回等待,在擠滿窮人與病人的收容所度過一夜又一夜。比起她那天可憐見的愛爾蘭,這裡的霍亂與傷寒還更常見。這樂土怎麼那麼奇怪,瑪莉思索。她並不知道,城市集中了人口,為各種疾病打造了沃土。在她那座小小的庫克斯敦鎮,疫病傳染相當少見。而紐約遼闊無邊。很奇怪,她在大西洋此岸的困苦與她在大西洋彼岸的困苦相仿。不過呢,她的精神與健康都並未受這趟旅途摧折。

在世紀之交,確切說來是一九○○年,雨過天漸晴:她謀得了一份在紐約一戶富裕家族擔任全職廚師的工作。紐約有錢人很多,他們懂得欣賞愛爾蘭年輕女人的烹飪才華。

很快地,厄運再次撲向瑪莉:她到職後兩個星期,雇主家族就遭到了傷寒襲擊。她立刻又謀得另一份工作,這次的雇主比上次的還有錢,是個豪富的曼哈頓家族。她在那裡很受欣賞,住進了一幢美麗的傭人房。不到六個月後,雇主家的洗衣婦就罹患了傷寒,還感染了全家族,最後死在醫院裡。金錢可抵擋不了病菌啊,瑪莉如是思量。

她很快又在一名律師家裡找到了新工作。她珍藏的幾位前雇主的擔保信讓這名律師印象深刻。然而,傷寒再次襲來。律師家的八個成員裡,有七個染上傷寒,一個因此亡故。瑪莉不由得尋思,全紐約一定都染上傷寒了。她感恩讚美父母把自己生成一副鐵打的身軀。

一九○六年,她自認謀得了理想差事:在長島(Long Island)的一座大宅裡當廚。此地環境優美,因為不受瘴癘之氣與傷寒侵擾而名聞遐邇,頂尖富豪尤其因此而樂意前來落腳。兩星期後,雇主家有十名成員因為傷寒住院。瑪莉再也不曉得自己是該讚美上帝護佑她免遭此疫荼毒,還是該咒詛上帝如此頻繁打擊這些讓她有份收入的人。

每一次瑪莉橫遭不幸,更好的工作機會都會隨之而來,讓她在社會上輕鬆愉快步步高升。巨富銀行家華倫(Warren)雇用了她。當這位金融富豪決定舉家到長島最富裕的地帶——牡蠣灣(Oyster Bay)消暑,說是那裡的空氣比較健康,瑪莉絕口不提她曾在那裡與傷寒擦身而過。她謹守家僕的本分,乖乖廁身於華倫家族大包小包的行囊之間。結果,一九○六年的暮夏時節,輪到華倫家族其中一半成員染了病。這在牡蠣灣可前所未見。美金顯然抵擋不了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