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精神病的國度》:人們對這種病有很多想像,但思覺失調症與他們所想像的世界截然不同

《來自精神病的國度》:人們對這種病有很多想像,但思覺失調症與他們所想像的世界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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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第一型躁鬱症患者暨反社會人格障礙者,以創作為業的理端,在獲得妥善診斷與治療前也曾有過荒唐歲月。她最終明白「心病」的關鍵不僅是心,更多時候是「病」,如果自己沒有足夠的病識感,周遭沒有能接住他們的安全網,那被疾病扭曲的思想與感官,只會把患者帶往貧窮與失序的深淵。

文:理端(리단)

思覺失調症:調節音律的人

它取代了你,
讓你忘記了自己,
但你仍一如往昔。

我對思覺失調症(調絃病)有兩種偏頗印象。一種是發病之後,患者會積極地重新編寫自己的故事,在這過程當中,將周遭人們所知的部分全部消滅,讓它被眾人遺忘,然後被某種東西取代,從此再也不復存在。另外一種患者則是對自己的疾病比較淡然置之,不會表現出怨天尤人的樣子,也不會把所有問題都歸咎於疾病,只是多少有點無可奈何、拿它沒辦法,只能用冷靜的態度來詮釋這個疾病。

思覺失調症患者除了從外部世界聽到的聲音之外,他們還知道並擁有另一個世界,也就是存在著幻聽的世界。我想,這種由自己內心產生的聲音,比起跟外面的真實世界做交流,對患者本身而言更有說服力、現實性、重要性和必要性。這些內心的聲音,一般都是殘忍(煽動自殺)、怪誕(說有人正在監視你)以及不當的言論(指使你去跟著那個人),促使聽者產生這樣的想法,並慫恿他付諸行動。聽到這種聲音的人可能會出現下列幾種反應,像是害怕、厭惡、神經質、反應過度、完全相信、沉迷、與其交流、對話或者是妄想。

有時出現的並不是聲音,而是視覺,也就是幻視或幻影。他們甚至可以用氣味或觸感來感受這個世界,讓思覺失調症患者相信他們的妄想即是現實。患有被害妄想症的人,只要有人看著自己,他們就會用眼神來解讀對方,例如「那個人認為我是世上最壞的人」,並對此深信不疑。當思覺失調症發作,自己執著的妄想或幻聽的世界,與現實世界的界限會逐漸變得模糊。但是,他們又無法真的離開現實世界,只能被困在思覺失調的世界與現實之間孤立無援。過去尚未得病時留下的零星痕跡,經常浮現於水面,而調律者就一個人孤零零地,處於病態思考的狀態當中。

思覺失調症患者會用各種理由,將自己記憶和感情分門別類地整理好。他們覺得有人在監視著自己,注意著自己的一舉一動,企圖竊取情報來攻擊我,奪走我的故事,把它當成自己的故事來使用。於是,他們變得驚慌、生氣和敏感,為了不讓對方得逞,他們會攻擊自己的記憶和感情。他們寧可對它進行無情的轟炸,使其成為一座廢墟,而後在這座廢墟當中,又隱約發現了他們的過去。

他們對自己在發病前擁有的悲傷和喜悅、某個人的名字、過去追求的政治理想等殘存下來的東西,百感交集。甚至會把過去的往事當成一種玩笑,類似這樣的玩笑話也能將他們逗笑。消失和遺留下來的東西沒有系統性,他們追不上失去的速度,也沒有能力保存殘存的東西,一切努力都是徒勞,因此有時他們也會覺得自己似乎遭到背叛。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被疾病奪走的不僅僅是記憶或習慣的一部分,而是與他人交流的方法、理性思考的能力,以及像是洗漱、進食和保護自己等最基礎的自我照顧能力。過去一點一滴累積的人生,已有一大部分被幻覺、幻聽、聲音、妄想以及思考障礙所代替。

我們無法得知那些聲音(幻聽)會有多強烈的影響。特別是對於那些可以不理會這些聲音而繼續過日子的堅強人們,我們完全沒有頭緒,也不明白他們究竟如何生活,也不知他們用什麼方法讓人生維持下去。思覺失調症患者即便深受持續性幻覺所苦,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們仍然能夠找到正確的平衡,如實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雖然他們無法輕易透過理解自己發生的事而變得幸福,但是他們仍然可以拯救自己。

大部分的患者並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得到的病是思覺失調症,他們經常被誤認為是憂鬱症或其他身體疾病,帶著這樣的誤解展開了罹病的生活。此時他們已經接受醫師的建議,知道自己固有的思考方式是病態的,在肯定和否定兩者皆有可能的情況下,揭開了「思覺失調症」這道門簾走了出來。

由於主要症狀因人而異,即使存在著共同分母(例如被害妄想、跟蹤妄想以及關係妄想等令人痛苦的特性),每個人展現出來的病症也大不相同。經歷的過程也各自有異,我透過調查後了解的患者們,也都各自有著相當獨特的特質。舉例來說,有人聲稱自己雖出生在有錢人家,卻在其他家庭中長大,現在的家人和親生父母串通起來,將自己捏造成一名思覺失調症患者;也有人說自己正在被國家監視當中。

被害妄想會在腦海中不斷播放各種劇本、影像,透過反饋讓虛有的幻想深深刻進記憶中,於是在治療上也就變得更加困難。雖然幻聽和妄想等是患者共同的症狀,但具體而言,若有一百名患者,就會出現一百種以上的症狀,而且他們完全無法理解他人的狀況,因此患者們只能獨自與威脅自身的巨大危險,進行孤獨的戰鬥。

儘管如此,為了預防或應付疾病復發,他們不僅會累積病識感,也會詢問醫師自己的想法是否恰當,並熟悉忍受疾病的具體方法,積極地為下一次發病做好萬全準備。他們想在妄想之中過著幸福的生活,雖然心裡抗拒著藥物治療,卻以令人吃驚的毅力堅持服藥。為了解開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無解謎團,他們必須朝著無窮無盡的前方不斷奔跑,無論是強化病識感的方向,還是讓病症惡化的方向,他們都別無選擇,因為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條苦難的道路。

大多數的思覺失調症患者,並不會將自己的病名或症狀告訴那些跟自己不太熟悉的人。隨著精神疾病患者(特別是思覺失調症)的犯罪報導日益增加,若是讓愈多人知道自己罹病,患者們的生活就會受到愈大的影響,甚至會影響到精神疾病患者復原所需的必要治療和社會福利資源。將疾病當作吸引視線的新聞題材是最大的問題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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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TNL Brand Stud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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