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未未:千年悲歡》:共產黨從本質上與自由對立,我發誓要離開這片危險的土地

《艾未未:千年悲歡》:共產黨從本質上與自由對立,我發誓要離開這片危險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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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北京的西單工地圍牆上,貼了一張署名「機修工0538號」的文章點名批評毛澤東的歷史性錯誤,隨之而來,要求民主、自由的討論文章相繼出現。接下來幾個月,這段三米高、百米長的圍牆變成譴責專制制度、要求政治改革、宣導民主和自由的論戰場合。

文:艾未未

第十章 民主還是獨裁

一九七八年的八月,我考進了「北京電影學院」的美術系。毛澤東時代漸漸成為過去,瘋狂了多年的政治迷信和個人崇拜也隨之淡化,心情變得寬鬆了,人們陶醉在一種缺失的興奮之中。物質和精神生活摧毀之後,新的事物、思想有了機會,至少可以填補空白,人們為一個變化的時代的到來感到幸運。一些人的父母還在「牛棚」中,哥哥姊姊還在偏僻的農村「修地球」、搞種植,但是好像一個光明的未來指日可待。

這從天而降的幸運感與我以往的經驗完全錯位,我疲憊的內心怎麼也輕鬆不起來。雖然同學中不乏文藝圈中子弟,可是他們身上自然流露出的那種優越感讓我感到陌生和不適。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北京的西單工地圍牆上,貼了一張署名「機修工0538號」的文章點名批評毛澤東的歷史性錯誤,隨之而來,要求民主、自由的討論文章相繼出現。接下來幾個月,這段三米高、百米長的圍牆變成譴責專制制度、要求政治改革、宣導民主和自由的論戰場合。

民主牆上最引人注目的人物是魏京生,一個二十九歲的環衛工人。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五日他張貼的〈第五個現代化——民主及其他〉對共產黨自一九四九年以來推行的政策提出尖銳的批評。魏京生提出:「如果我們想在經濟、科學、軍事等方面現代化,首先就必須使我們的人民現代化,使我們的社會現代化。人民民主、自由與幸福,是我們實現現代化的唯一目的,沒有這第五個現代化,一切現代化不過是一個新的謊言。」是他把在我腦中尋思已久的疑惑變成了堅定的文字。

一九七九年的一月底,鄧小平出訪美國,這次為期九天的訪問是共產黨最高領導人第一次踏上美國國土。卡特總統在華盛頓甘迺迪藝術中心為他安排了演出,最後的壓軸環節是兩百名小學生用中文合唱〈我愛北京天安門〉,鄧小平為之動容,他在攝影機前與吉米・卡特擁抱。這些事讓中國最早的電視觀眾感到無比震驚。

在中國,三月二十二日,《北京日報》發表了〈人權不是無產階級的口號〉文章,算是不期而至的鎮壓的不祥之兆。三天後,魏京生貼出另一篇〈要民主還是要新的獨裁〉。看到事情不是朝著真正的政治變革,而是朝著持續的意識形態控制和壓制言論自由的方向發展,他寫道:「任何政治領導人作為個人都不應獲得人民的無條件信任。」直言鄧小平走的是一條獨裁的路線,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獨裁者。四天後的半夜時分,魏京生遭到拘捕,有關中國去向的政治討論戛然而止。

我正朝著叛逆方向發展,所謂新的生活讓我厭倦,戈壁灘鹽鹼地地窩子給我的記憶難以褪去,父親遭遇的屈辱和無助牢牢將我拽回到我的過去,讓我完全偏離了尋找美的線條和色彩的節奏。

週末的晚上,我從學院回家,在路燈昏暗的胡同口撞見了周臨,已考進北京師範大學的她穿著一件藍色圓領裝,她顯得有些拘束。

後來,周臨給我的印象很深刻。她基本不進教室,在考試之前惡補兩天作業就能獲得不錯的成績。七○年代末,多數大學生都很溫順,她的態度算是罕見的反叛之舉。

我們不但來自西北的同一個小城,我們也一樣不喜歡學校,也許該說,我們厭惡學校。周臨曾想過從教室的窗戶跳下去,她懂得我對正規教育的鄙視的態度,和她在一起,我完全沒必要解釋諸如什麼讓我們年輕時感到痛苦,也不必再說勇氣或是虛偽的含義。共同擁有的不快樂的記憶,教會我們如何自然地拒絕眼前的一切,對一切的否定反將我們牢牢地擠壓在一起。

我們每個週末見面。在她與五個女同學同住的寢室,我倆兒鑽進她床上的蚊帳中,或者去郊外的麥田中,一路走到天黑。那時道路上很安靜,偶爾有駛過的公交汽車,一切處於靜止狀態。不用隔多久,這座城市的景觀就會發生變化,我們也一定會隨之變化。

電影學院唯一的優勢是每週觀摩兩場外國電影,這在當時算是一種特權,文革期間只有江青可以看到外國電影。作為學生,我有一張票,而偽造第二張票成為我的一個挑戰。為了防止假票,每場的影票都用不同顏色的紙印,我必須滿處尋找到匹配的紙質。對我來說,看電影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到將周臨帶進放映室的方法。憑著自己早年練就的線描技巧,我精確地模仿出來的票讓檢票人難辨真偽。一次,檢票員心存疑慮地驗證兩張票,她看了很久後,竟認為那張真票是假的。

在文革期間,外國文化遭鄙視,能夠坐在黑暗中觀看歐美電影、聽銀幕上台詞的同聲傳譯,是令人迷惑的體驗。電影學院放映室裡的氣氛,比幾年後我在費城影院看色情電影還緊張。費里尼真的打動了我,他的電影裡離奇又感人的場景讓我有許多共鳴。

後來,美國的兩個姨媽來看望周臨,一九四九年後她們首次返回北京。臨別時,問周臨想要什麼,姨媽都願意滿足她。周臨不假思索地說,她想要一套世界美術全集。於是,我有了二十四本精裝的畫冊。後來,在紐約屢次挪地方,為了這些畫冊,我總是先將自己的作品丟棄。

周臨的父親是一位外科醫生,他每天在手術台上十幾個小時,有強韌的體力和神經。周臨從不對人提及母親,據我所聞,她母親是一位英語老師。當她母親的兄弟姊妹一九四九年移民美國時,周臨的父母是唯一留下來加入革命隊伍的,他們後來又離開了北京,去新疆支持邊疆的發展。

雖然周臨自己從沒提起,但我知道她對她母親的懷念。文革早期,她被紅衛兵從家中帶走,之後再沒回家。她被毒打後吊死在一間女廁所裡,之所以引發敵意,是因為她的英語說得太完美。

周臨渴望離開中國,她的親戚們也非常樂意幫助她。我清楚她離開就不會回來了,我們都從不掩飾對所處的環境的厭惡。比我預期的更快,她就去了美國。感到傷感的同時,我為她由衷地高興,感覺像是我的一部分獲得了自由。

她去了美國東岸的匹茲堡大學,來信中附著一張她站在美術館中的梵谷的向日葵油畫前的照片。那是我熟悉的畫,就在她送我的那套畫冊中。在一起的時候,周臨總說我是一個最棒的藝術家,她並不是說在未來;鑒於我當時很少有作為,這是個奢侈的說法。但是,她說此話的神情像說謊一樣正經,她堅信自己是對的。無論如何,她的同學都相信她,她們沒有理由不相信;而那時所謂藝術只是些宣傳畫。

一九七九年九月底,我們動畫班在上海美術電影廠實習,一位北京的朋友傳來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他說,北京的藝術家在一個非常顯眼的地方舉辦了一次未經許可的「星星美展」:一百五十多幅油畫、水墨畫、素描、版畫和木雕作品,直接掛在美術館前的鐵柵欄上。第二天,公安局派出一隊警察,以展覽沒有得到官方批准為由,將其拆除並沒收了展出的全部作品。

幾天後,十月一日國慶節的早上,被撤展的藝術家聚集在長安街上遊行,喊出要「藝術自由」的口號,發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講,事件吸引了數百人圍觀。我回京時,當局已經軟化,允許「星星」再次在北海公園的畫舫齋中展出,我被星星畫會邀請參展的美展在北海公園重新開幕,最後一天賣出了八千張門票。

第二年,我們又在中國美術館舉辦了第二次畫展,這是在父親的朋友江豐的支持下,他是中國美術家協會的主席。展覽前言說:我們不再是孩子了,要用新的、更加成熟的語言和世界對話。這次展覽吸引了二十萬人參觀。

「星星」的活動為藝術發生的變革取得了成功,政府依然對挑戰它的的異議者持零容忍態度。一九七九年十月十六日,魏京生出庭受審,僅一天的訴訟後,他被判處了十五年的有期徒刑。對他的指控是:在中越戰爭期間向外國人洩露國家機密、撰寫反動文章、編輯反動刊物。這樣的處罰對我的衝擊難以表述,加深了我對專制體制的虛偽與殘暴本質的理解,再次表明共產黨從本質上與自由對立。魏京生的審判結束了民主牆作為政治平台的短暫命運,前景暗淡,我發誓要離開這片危險的土地。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艾未未:千年悲歡》,時報文化出版

作者:艾未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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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特色】

當今世上最有創意的反抗者,回憶父親艾青,觀照自己的人生與藝術,以三代歷程透視當代中國。記述祕密監禁81天的經過,卡夫卡式的荒謬情境真實上演。

作者親繪封面及55幅內頁素描。

【作者介紹】

艾未未,一九五七年生於中國北京。他在八○年代旅居美國,一九九三年回到北京,從二○一五年起定居歐洲。

艾未未是捍衛人權與言論自由的藝術家。他活躍於社交媒體,他的作品眾所周知。他的藝術展覽包括卡塞爾第十二屆文獻展的《童話》(2007);倫敦泰特現代美術館的《葵花籽》(2010);柏林馬丁葛羅皮亞斯美術館的《證據》(2014);倫敦皇家藝術學院的《艾未未》(2015);耶路撒冷以色列博物館的《也許是,也許不是》(2017);伊斯坦堡薩基普薩班哲博物館的《艾未未與陶瓷》(2017);紐約的《好籬笆造就好鄰居》(2017);聖保羅OCA的《根》(2018);倫敦的Circa 20:20 (2020)。他的紀錄長片包括《人流》(2017) 與《加冕》(2020)。

艾未未曾獲多項殊榮,包括人權基金會 (Human Rights Foundation) 的哈維爾創意異議獎 (2012) 和國際特赦組織的良心大使獎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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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