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所以明天也還會再見面嗎?》:東京奧運脈絡下,「亞洲最大紅燈區」歌舞伎町的拆毀與重建

【展覽】《所以明天也還會再見面嗎?》:東京奧運脈絡下,「亞洲最大紅燈區」歌舞伎町的拆毀與重建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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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明天也還會再見面嗎?》不只是一場單純記錄、呈現歌舞伎町生態的展覽,更是人們與城市在宏觀的集體敘事之下,如何面對無措的改變、無形的告別,以及處理自身與本地連結的一場大型反思。

文:Okra

2021年夏天,因為COVID-19(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新冠肺炎、武漢肺炎)疫情而延宕了一年的東京奧運終於盛大展開。當全世界的眼睛都專注於精彩賽事,看著運動員們拋頭顱、灑熱血時,你是否曾思考過,奧運可能對舉辦國當地帶來怎麼樣的影響?

近代奧運向來是個關注度極高的全人類體育賽事,對主辦國而言,更是一個向世界展現國力、經濟與軟硬體實力的機會。自從2013年國際奧委會宣布2020奧運將在東京舉辦後,日本便積極地投入準備工作之中,一方面興建大型體育場館及設施,另一方面馬不停蹄地對城市裡的大小細節進行整頓、汰舊換新。

在此整頓中,大量老舊建築——包含頗富盛名的舊原宿車站——面臨拆除、重建的命運。然而,在國家如火如荼地將城市推往「新生」的背後,亦有許多質疑或反思這種現象的聲音,在城市的各個角落浮現。

奧運與歌舞伎町的興榮

東京當代藝術團體Chim↑Pom,在2016年於新宿歌舞伎町舉辦的大型展覽《所以明天也還會再見面嗎?》(また明日も観てくれるかな?)便是針對這種現象的回應。

善於將當代社會議題融入作品中的Chim↑Pom,在《所以明天也還會再見面嗎?》亦透過複合式的作品,對城市裡正發生的大量「拆毀與重建」(scrap and build)現象,以及政府藉由奧運之名所進行的城市再造運動投入反思。展覽選址於歌舞伎町振興組合大樓,綜觀該樓的歷史,就像是為了奧運的拆毀與重建運動的具體證明。

1964年,甫經二戰摧殘的日本,如重獲新生般,迎接第一次主辦的奧運。歌舞伎町振興組合大樓建於1964東京奧運開幕前五個月,該樓的建立與當時的政府欲於奧運開幕前,「振興」、「整頓」於戰後慢慢開始發展的深夜文化,及風俗產業歌舞伎町息息相關。

五十多年來,儘管政府不曾停止對這個地區的約束與管制,但歌舞伎町始終享譽著「亞洲最大紅燈區」的盛名,熱鬧的夜生活為歌舞伎町帶來龐大商業利益的同時,「危險」、「骯髒」、「混亂」等標籤卻也揮之不去。直至2004年,日本政府開始對歌舞伎町實施較具規模的「淨化行動」。

對於主辦奧運的城市而言,健康、乾淨、和諧的形象至為重要,因此在日本政府積極地為2020奧運進行城市整頓時,歌舞伎町也名列其中。2016年11月,歌舞伎町振興組合大樓被拆除並決議重建。

在其遭拆除的前兩週,Chim↑Pom於此地舉辦展覽《所以明天也還會再見面嗎?》。從選址看來,藝術家欲藉由該建物的命運二度受到奧運左右這點,借喻兩次奧運如何直接或間接地影響一個城市的外貌與發展,有如一場因果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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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所以明天也還會再見面嗎?》展覽海報

當建築與人作為城市的未來「藍圖」

《所以明天也還會再見面嗎?》是個結合了平面作品、裝置作品以及行動藝術的大型展覽企劃。一到四樓以及地下室皆有不同的作品展出。藝術家在四樓使用早期照片複印常用的「藍曬」法(cyanotype),將整個四樓的空間塗上化學塗料後曝曬,使之呈現一片斑駁的藍色,並將之稱為《繪製藍圖版本2》

根據藝術家的說法,早期的建築設計原型常以藍曬法製成的「藍圖」呈現。在日文語境裡(中文亦同),「藍圖」更是用來代指對未來的規劃與想像。[1]

填滿了整個四樓的普魯士藍,除了在視覺上再現了藍圖的樣貌,更延伸出歌舞伎町振興組合大樓自1964年以來,作為歌舞伎町這個地區發展前景的用意。

除了四樓之外,藍曬法不斷地出現在展覽其他作品中。例如三樓的《描繪未來》以藍曬法繪製了一名化名為「未來」的十八歲歌舞伎町性工作者。在以藍色為基底的畫布上,反白部分呈現出女性躺臥以及脫落的高跟鞋的剪影,就像逐漸下沉、徜徉於大海中的樣子。

女子的姓名「未來」,理所當然地,雙關了這幅藍圖所描繪的歌舞伎町的「未來」。而特意選擇性工作者為模特兒也象徵著蓬發的性產業如何支撐起這個城市的現在,與未來。

二樓的《都市是由人所組成的》也是一幅以藍曬法印製的巨幅照片。照片拍攝建物裡已被拆毀的一角,其中,一名微笑女性(模特兒為Chim↑Pom成員Ellie)的頭部模型被放置於層層的斷垣殘壁之中。

本作標題「都市是由人所組成的」出自為歌舞伎町命名的都市計畫家石川榮耀。[2]石川主張生活在城市裡的人們——其行為、文化、思考、表現——才是成就該城市精神價值的主體。

這件作品以建物裡的廢棄之處,隱射這個城市中無可避免地遭到強制拆毀的各個角落,而人頭模型則象徵作為城市主體的「人們」,在城市拆毀的過程中亦會受到層層壓迫或遺忘。

二到四樓的這三件藍曬圖作品,皆以描繪藍圖為概念,表達藝術家對歌舞伎町的過去、現狀與未來的想法,也回應國家對一個光明、乾淨、健康未來的想像。

藝術家以巨幅作品奇觀化建築的斑駁與毀壞,突顯了不可避免的破壞如何影響人們對城市的記憶,也與作為宣傳重點的光鮮亮麗的城市建築成為鮮明對比。而緩緩下沉的性工作者剪影則象徵著向來被邊緣化、標籤化的群體,如何成就了城市多元的價值觀與生存方式。

以藍色為主色調的藍曬圖作品,對應了東京奧運主視覺使用的、象徵日本傳統文化的「藍染」色。[3]相較於東奧優雅、內斂而飽和的藍染,此處粗糙而斑駁的藍似乎更呈現一個屢經毀壞、崩解又新生的城市真實樣貌。

「性慾」作為歌舞伎町的永續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