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肇政的臺灣關懷》:集體記憶與暴力敘事——鍾肇政小說中的霧社事件書寫

《鍾肇政的臺灣關懷》:集體記憶與暴力敘事——鍾肇政小說中的霧社事件書寫
Photo Credit: 鍾肇政臉書粉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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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共收錄十六篇論文,分為「憶.鍾肇政」、「客家.鍾肇政」、「文學.鍾肇政」三大篇,以兼具深度與廣度的學術探討,讓後輩進行再思考及對話,激盪出更多元的火花,並藉由本書的付梓,以茲紀念鍾肇政先生,追思鍾老對台灣的貢獻。

文:余昭玟

第十章 集體記憶與暴力敘事:鍾肇政小說中的霧社事件書寫

(前略)

三、殖民下的暴力呈現

試從歷史來看,日人統治台灣之初,對原住民原本以綏撫為原則,第一任台灣總督樺山資紀於1895年8月25日始政後第一件事就是對僚屬訓示:「蓋若要拓墾本島,必須先馴服生蕃。⋯⋯故本總督主張綏撫為主,希於他日收效。」第一任台灣民政局長水野遵也主張以信義對待原住民:

時而邀集酋長及其蕃民,饗以酒食,施予布帛器物,同時諄諄不倦教誨之,以期蕃人領其善意,是以在採伐樟木、製造樟腦、經營山林、開墾土地、開鑿道路諸事之交涉能圓滿順遂。(台灣總督府警務局,1997)

所以在1896年設立十一處撫墾署,掌管行政區以外的蕃地林野、撫育、授產等蕃地職務。但是這些安撫政策實際上因窮於剿平漢族之抗日游擊隊而無暇顧及山地,1898年撫墾署即被廢,而採取了隘勇線之前進政策,遍布全島的隘勇線將蕃界重重包圍,並漸漸縮小包圍網以進行壓制,對於不服從命令者就進行武力討伐。1909年起,因電流鐵線網的效果受到認可,隘勇線更延長至550公里。(台灣總督府民政部蕃務本署,1913)1910年以後推行理蕃五年計畫,以警察隊為主,又投入陸軍部隊進行武力討伐。1915年後,由壓制改為安撫。

至1930年發生霧社事件,使石塚英藏總督以下多位高官引咎辭職,殖民地統治體制為之動搖。新總督戈田政弘於次年底提出八條「理蕃政策大綱」,其中第一條即把目標定為教化原住民、安定其生活。但由粗糙農業轉為精緻耕種、選適當人選擔任警官、修築蕃地道路、謀求醫療救濟之道等新政策,「這些其實都是已往就該施行的政策,了無新意,如今重新提及,等於承認了過去都未實行。」(中村孝志,1992)

日本的理蕃政策大約如上所述,安撫懷柔並未徹底實行以取得原住民信任,霧社事件爆發無寧是當頭棒喝。而且在霧社事件討伐行動中,對僅有三四百個高砂族的敵方,出動二千多名軍警,使用飛機炸彈、山砲、機槍等新式武器,更有聳人聽聞的毒瓦斯攻擊,雖然日本軍方不曾公開承認使用毒瓦斯,但根據台灣史研究者戴國煇所蒐集的資料,顯示當時日本政府的確下達了罔顧人道的攻擊命令,茲節錄其重要者有:

(一)11月3日,飛行隊長向陸軍大臣申請「宜使用糜爛性炸彈及山砲彈。」

(二)11月5日,陸軍省下達通牒:「將來有關瓦斯彈藥事項,應以暗號為之,使用糜爛彈藥,在對外關係上會遭物議。」

(三)11月7日,軍司令部電報:「明日除投下瓦斯彈外,繼續砲擊。」

(四)11月8日,軍司令部電報:「今日飛行隊投放下午新運到之六枚瓦斯彈。」

(五)台灣民眾黨曾於11月5日擬向內閣總理大臣、拓務大臣、陸軍大臣拍發,但被禁止拍發的電報內容:「對於此次蕃人暴動,以國際間禁止使用之毒瓦斯攻擊,是非人道之行為也。」(戴國煇,1986)

原先參加起義的六個社,人口總共不到一千三百人,除去老弱婦孺,能作戰的戰士,最多也不過四百多人。武器雖然有當場從各駐在所搶來的各式武器與彈藥,但與大批前來的日本部隊相比,仍是難以抗衡的。但是他們異常驍勇,以一當百,據守濁水溪東南的他洛旺山脊,居高臨下,日本軍警加上其他協助討伐的番人,總共四千大軍,對他們也莫可奈何,甚至被擊退而受到重創。但是當航空部隊派飛機用炸彈轟炸,並施放毒瓦斯時,情勢就急轉直下,泰雅族人已無法做有規模的抵抗了。

《川中島》以畢荷.瓦歷斯的觀點來呈現討伐的殘酷,在事件發生時,母親強迫畢荷馬上逃離現場,於是他逃過一劫,在套乍部落躲了幾個月,日本人報復式的討伐過程中,他被迫充當翻譯,小說描述被日本人吸收的其他各社壯丁,能夠前往正規軍無法到達的隱密地點及叢林深處,於是駐在所每天都有新的人頭被送回來,人頭架上的戰利品越來越多。畢荷知道自己的親人、朋友正在挨受嚴厲的討伐,自己只能默默的,無止盡的流淚。小說呈現畢荷的心理,也側寫炸彈、毒瓦斯的威力:

那些帶著戰利品回來的戰士總是說:飛天的巨魔在下蛋,蛋會炸裂,轟的一聲,好大的聲音,樹木被拔起來,飛上半天,地面一個好大的坑。人呢?被炸碎了,這邊樹枝上掛著腿,那邊掛著手⋯⋯噢噢,那是怎麼個景象啊。還有呢!還不止呢!飛天的巨魔,也會放臭煙,好臭好臭,嗅到了,不久就會死的。可怕啊,可怕!好多人都自殺了,樹枝上一串串地吊著,也有跳山崖的。(鍾肇政,2000b:89)

原本是世外桃源般的山林,也脫離不了政權的紛擾,人的身體遭受到種種的暴力創傷。藉著十六歲的少年畢荷的回憶,反映霧社事件的現場細節。泰雅族被殖民的歷史轉折,怎樣的族群被塑造出來了?鍾肇政重返歷史真實,記錄霧社事件的暴力事蹟,畢荷的心理狀態毋寧是最恐怖最直接的呈現。

四、集體記憶與歷史真實

鍾肇政《馬黑坡風雲》、《川中島》、《戰火》中泰雅族人諸種被屠戮、驅逐的過程,正是日本統治的實際史蹟,而一向被日本矢口否認的事實,終被挖掘出來,這就是鍾肇政「重建」的寫作策略。鍾肇政亦認知到日本人對原住民:「所謂『撫育』,也不過是說來冠冕些,好聽些而已。實則衹是為了便於奴役山胞們,榨取山胞們。」

又說明他寫《馬黑坡風雲》是「已就所能調查而得的遠因近因,全部編織進去。如婚宴糾紛、勞動糾紛,還有恬娃絲.魯道的不幸婚姻,以及受辱情形等,無一不是真有其人,實有其事,而且主要的人物,莫不套用真實姓名以求真。(鍾肇政,1987b)這樣的寫實信念貫串了鍾肇政霧社事件系列小說的整個創作過程。

在《戰火》中鍾肇政寫著霧社事件後的泰雅族很快又認同日本,義無反顧地為軍國犧牲,畢荷.瓦歷斯後來成為公醫,改名高峰浩,娶了霧社事件時自殺而亡的花岡二郎的妻子娥賓,花岡二郎遺腹子成為他的繼子高峰新作,在1944年4月1日,「川中島青年學校」開校典禮的日子,十四歲的高峰新作以流暢純正的「國語」演說:

為皇國而死,為陛下而死,這就是我們所體會到的皇國精神。我們目前,雖然還沒有到達披上戎衣、上前線殺敵的年齡,但是,我們有必死的覺悟與決心。我們相信,這正是報答聖恩的唯一途徑!我們所欠缺的,就是那種大無畏的精神。最希望的,就是先生們能夠給我們教導,把我們鍛鍊成鐵一般的意志,為完成聖戰,而貢獻出我們的全部力量。(鍾肇政,2000c:2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