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菜和肥牛——看畢舞台劇《最後禮物》後感

素菜和肥牛——看畢舞台劇《最後禮物》後感
圖片來源:舞台劇《最後禮物》海報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莊梅岩簽書的時候,是收集觀眾觀後感的最佳場合。有大着肚的媽媽說,看了這個劇就明白,自己責任重大,會反思做父母的角色。也有一個觀眾說,看完劇作真是相信「做父母要考牌」。

(以下內容含劇透)

三個小時的話劇落幕之後,飾演親兄弟但在幕前自相殘殺的黃子華和潘燦良,從台側半跑出來,擁抱對方。觀眾掌聲熱烈得很。只有虛構的話劇,才可以由怨恨入骨的一剎,忽然變成快樂的謝幕。

一連四十場的話劇《最後禮物》經過疫情而推遲演出,全數門票售罄。觀眾期待已久,劇本集亦已推出市面,劇本集裡包含兩個結尾,一個幽暗,一個較明亮。

一晚演出謝幕後,一名中年男士跟來簽書的編劇莊梅岩說:「好彩係而家個結尾咋,我幾驚係大團圓呀,而家咁樣好呀。」莊笑着說:「你唔嫌而家太dark就好了。」

不少來看話劇的觀眾,因為看到兩位重量級演員同場較量,而受吸引入場。黃子華的角色有點無賴,他的身體語言偶爾讓觀眾想起他在電視台演的處境喜劇,時常引發哄堂大笑。但劇情急轉直下,兄弟關係撕裂,萬劫不復,觀眾有點嚇了一跳。

黃子華說,這個劇本「做死人」,他是第二次演莊的劇本,多年前扮記者的《野豬》劇本集再次復刻,在場外一併有售。

莊梅岩簽書的時候,是收集觀眾觀後感的最佳場合。有大着肚的媽媽說,看了這個劇就明白,自己責任重大,會反思做父母的角色。也有一個觀眾說,看完劇作真是相信「做父母要考牌」。

也有不少觀眾看完說,睇到喊,好多嘢諗,甚至悄悄在莊梅岩耳邊說:「我的家庭都是這樣。」

莊說,每位這樣說的觀眾,她都想給對方一個擁抱,明白大家經歷過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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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由作者提供

為了寫這齣爭產劇,莊翻破了香港關於爭產案的判決書,一名法官在文件上引述聖經箴言的智慧之言:「吃素菜,彼此相愛,強如吃肥牛,彼此相恨。」

莊梅岩擅長寫人性。她的劇,沒有一個明顯的奸角,所有人都有其難言之隱,或出於性格或背景的軟弱,而衍生羅生門式的多重視覺。

不是每一個家庭都會爭產,但莊寫的卻是幾乎所有人都面對的共同難題,原生家庭的挑戰。若上一輩價值觀較傳統,未必懂得如何去表達情感,於是用扭曲的方法去愛,愛錫子女卻是用苛責批評的方法,或用金錢衡量。

在香港,老人家若擁有物業,更容易影照出家庭關係讓人厭惡的陰暗面。「為咗層樓,反目成仇」。老人家剩番層樓,寫邊個親友的名字,整個家族就會為之撕殺。從此六親不認,那是香港常發生的事。

《最後禮物》劇中的大哥,受不了原生家庭的壓力,比不上弟弟的優秀,於是一走了之。原生家庭,為多少人造成了終生的創傷。家庭不是甜蜜的,自信不斷被擊,被吹毛求疪的壓力,讓人不堪回首,改變乏力,只好逃離。

劇中哥哥咆哮道:「一行入呢個屋企就有一種窒息嘅感覺,我(這些年)走得啱。一入屋就噬你!一入屋就準備打擊你!家庭溫暖呀我從來冇感受過。我係呢度受咗好多苦!你地幾乎毁咗我嘅人生!」

留下的細佬,盡忠職守,照顧病父,但父親因為自身經歷,太愛去世的妻子,變成一個很討厭的老人,老父跟照顧他的親兒吵嘴,父子互相言語中傷對方,狠毒而真實,讓觀眾都倒抽一口涼氣。

父親不斷抱怨,兒子忍不住單打:「如果今日起你生生性性唔畀麻煩我⋯⋯」

父親覺得威嚴受損,雖然坐在輪椅上,也不是省油的燈:「叻到曉飛都係食我嘅飯大㗎。我話你知吖我唔怕你㗎,我養大你供書教學,倒返轉頭食你咩用你咩我都受得起。你冇講出口(話我欠你),但係我知你有咩嘅意思啦。」

兒子受不了,回老父:「你成日咁講嘢你唔覺得乞人憎㗎咩?暴躁、專横、淨係識認叻。依家我同情你。如果連我都唔理你,我真係唔知你晚年會係點。」

父親堅持,兒子對他好是因為他的身家:「你對我好不過係為咗我幢樓……係,我又老又跛,但係錢喺我手,我淨係坐喺度都贏你。」

劇情發展到兄弟對簿公堂,借一幢樓,去述說華人家庭不能言說的愛。究竟劇中人是貪婪,還是因為華人不懂得表達情感,終極還是要用錢去表達愛?

法庭一場戲,節奏緊湊,表面像爭產,實質是各人都想問,父母是否愛錫自己。對已過世老父甚了解的舊下屬,權威地解讀了老一輩的做事方式。

有律師指出:「父母臨終仍然愛佢,唔等於佢哋會用金錢嚟表達呢份愛。」

那位老一輩下屬則一槌定音:「等於!點會唔等於?錢就係愛,係好市儈,但係中國人係咁,我哋呢輩就係咁,錫佢就會分畀佢,呢點你唔使同我拗。」

錢—就—係—愛。

莊梅岩赤裸地把華人家庭一些做事方式以劇本像手術刀一樣解剖至最深處。

一個家庭,誰掙錢較多,話語權亦跟隨。誰有能力誰有畀家用,兄弟姐妹之間的裂痕亦由此起。

出走的大哥,十數年沒陪伴父母身邊,留在父母身邊的弟弟,硬食照顧老人的厭惡工作,出錢出力,卻不感到被珍惜。兩兄弟到後都是爭拗:「佢錫你多啲!」「佢最錫你!」「我走咗佢唔搵我!」「我走咗佢地搵我因為我廢!」「如果我有得揀都想走!」

最親的人,往往傷人至深。原生家庭的恩仇,往往用一生都不能治癒。莊梅岩對人性深刻的捕捉,從自身和別人的生活中找素材,通透地把家庭關係糾纏不清地寫出來。

沒有童話故事的大團圓結局,亦把親人之間互相傷害的錐心之痛攤開來讓我們在漆黑的劇院中凝視。

每一個家庭都是千瘡百孔的,這齣戲演活了華人家庭的恩怨情仇,入場的觀眾如果找到那麼一點共鳴,已經讓人可以繼續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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