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媽媽,偶爾劉中薇》:鬍子哥說怕結婚以後會失去自由,失去自由的明明是我啊!

《妻子、媽媽,偶爾劉中薇》:鬍子哥說怕結婚以後會失去自由,失去自由的明明是我啊!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結婚之初,天真地以為,兩個自由的人,不會因為婚姻而失去自由,我願意捍衛彼此的自由,尊重我們是獨立的兩個靈魂。但是孩子出生以後我才發現,失去自由的怎麼會是他?照常上班、出差、加班、跟死黨聚會、旅行。失去自由的明明是我啊!

文:劉中薇

如果一粒沙掉進眼裡

「我死黨在招,我們幾個要去國外旅行七天。」鬍子哥傳來訊息。死黨一共七個,號稱七匹狼。

「你是說你要跟死黨去國外旅行?」我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句子,一時間愣住了,重複著他的話語。

他回:「是。」這下我血壓直奔兩百。

我的手幾乎在發抖,輸入:「你說的是七天嗎?」我想確認他沒寫錯。

螢幕跳出:「對,七天。」

那個「七」非常礙眼,我這頭停滯半晌,隨即心有不甘地問:「你要一個人去?」

「幾個死黨一起呀!我們以前單身的時候,每年都會一起去旅行。」這男人根本沒搞清楚我想問什麼。

「那我呢?」我只好進一步含蓄提點他。

「妳在家啊。」

「那小子呢?」

「跟妳在家啊。」好理所當然的一句話,帶個老婆礙手礙腳,帶個孩子更加綁手綁腳。我按捺著心中的波濤洶湧,如果他有千里眼看見我的臉,就會發現青筋漸漸爆起。遺憾的是,鬍子哥儼然沒察覺到這頭沉默數秒鐘有何異狀,再補了一句:「不過,他們都說我妻管嚴,結婚以後就沒自由了,一定去不了。」

當時,小子一歲半,我肚子裡懷著小妞大約四個月,那陣子正在進行《暖活──愛得還不錯的那些故事》新書宣傳。一大早出門準備去中廣上節目,剛走出門就收到訊息,只覺得心涼了一半。

鬍子哥工作上海台北兩邊飛,我獨自帶小子生活、趕劇本、出版新書、跑宣傳,懷孕的荷爾蒙錯亂,加上滿腹委屈,我一邊走,眼淚一邊不爭氣地大把大把落下。

登記結婚的時候,叔叔傳了一句祝福:「設身處地為對方,幸福快樂一輩子。」只有短短14個字,但要落實在婚姻中,實在不容易,不,簡直太難了!如果這麼輕易能夠為對方著想,世界上就沒有怨偶了。

婚姻中攢得的失望比希望多,怨懟比讚美多,坐在捷運上,顧不得旁人的眼光,我低泣著,如果不是還有一點理智,我幾乎想要打電話給鬍子哥直接潑婦罵街。但我沒有,我是讀書人,擁有一點文藝氣質,還擁有堅忍優雅的品格。

可是我的手背叛了我的自我期許,點開通訊軟體,雙手開始忿忿不平輸入訊息:

「結婚以後,我們連蜜月旅行都沒有。因為你熱愛工作,我們最長的旅行只有四天。如果你可以有七天假,你難道不想帶我去蜜月旅行嗎?我肚子裡還有喜妞,你忍心丟我一個人大肚子帶兒子?我覺得你根本沒做好結婚進入家庭的準備......」

鬍子哥向來是不婚不子,他說,怕結婚以後會失去自由。

我懂,我也是拎起包包就能往世界盡頭奔去的天涯飄浪女。

結婚之初,天真地以為,兩個自由的人,不會因為婚姻而失去自由,我願意捍衛彼此的自由,尊重我們是獨立的兩個靈魂。

但是孩子出生以後我才發現,失去自由的怎麼會是他?

照常上班、出差、加班、跟死黨聚會、旅行。

失去自由的明明是我啊!

我困在餵奶、換尿布、副食品、睡不飽、嬰兒啼哭、帶小孩看醫生、餵藥、社交隔絕、靈魂停滯;困在應付日常中每個瑣碎、零散,令人厭煩的細節。

自由是什麼呢?

法國詩人保爾.艾呂雅寫著:「由於一個字的力量,我重新開始生活,我活在世上是為了認識你,為了叫你的名字──自由。」

保爾.艾呂雅啊,你神話了自由,而我高攀不起。

自由是從身到心的了無罣礙,但是凡塵俗子,有牽有掛,自由是育兒階段難以企及的奢望。

怔忡在捷運車廂裡,思緒紛亂,周遭的乘客,有人發呆有人滑手機有人在聊天。車上的人啊,你們都是自由的嗎?還是被困在某個動彈不得的時刻?到站以後,你們要往哪裡去?那裡是有光的地方嗎?

有段日子,婆婆願意一周幫忙看顧小孩一個下午。中午12點整把小子推到婆婆家。然後在樓下的鵝肉攤,點一盤鵝肉、一盤青菜、一碗湯麵。神情疲勞但是喜悅地享受我的鵝肉麵時光。

不可諱言的,吸吮著湯麵的時候,我會憶起,有一年在青海果洛,黃沙漫天的小鎮,在街邊吃一碗道地的蘭州拉麵。有一年在墨西哥,狂歡的市中心,吃到了口味奇異難忘的mole。有一年,在匈牙利,濕冷的夜晚喝到一碗香醇的匈牙利牛肉湯。

那些心馳神往,都是上個世紀的事了。

新疆作家蘇美寫了一本書《文藝女青年這種病,生個孩子就好了》,她在新手媽媽時期常在清晨五點趁著兒子熟睡去吃牛肉麵。她寫著:「一個女人就這此結束了恣意而為的小散文時代,帶著孩子進入了漫長、持久而堅韌的大史詩時代。」

那麼男人呢?

生孩子之於男人,到底意義是什麼?

下了捷運,轉計程車。中廣到了。

我擦乾眼淚,帶著紅腫的眼睛進入錄音間。

主持人望著我,關心詢問:「薇薇老師,妳還好嗎?怎麼......眼眶紅紅的?」

我愣了一會,深吸口氣,微笑回答:「剛剛外面風大,好像有一粒沙子掉進了我的眼睛裡......」

訪談結束,找了一間漂亮的咖啡廳,細緻的蛋糕一口氣點兩塊,準備好好療癒自己。我又拿出手機,看著手機裡那篇情緒性的發言,我斟酌著語言的殺傷力,猶豫著要不要把訊息發出去。

指責是最差的溝通,但不宣洩,會得內傷。

可我要的是「有效的溝通」,還是「情緒的宣洩」?

吃完高糖分、高脂肪、高熱量的蛋糕,傷口復元率百分百。

伸展了一下肢體,決定把那段文字一一刪除。

如今冷靜、聰慧、智商在線的我重出江湖,我不急不緩打了一段文字(請搭配溫柔歡愉上揚的語氣朗誦):

「親愛的老公:

知道你有機會跟死黨去旅行,我覺得很棒。

在這個年紀還能保有青春時的友誼,要格外珍惜。

趁著喜妞還沒出生,你好好去玩吧!不然孩子出生後,你也很難脫身。

我會繼續期待屬於我們兩個人七天的旅行。」

一個下午能從潑婦迅速淬鍊成一位懂事得體的大家閨秀,我對自己無比崇拜。蛋糕這帖良藥,多少是有點幫助的。

後來,孩子漸漸長大,會自己如廁、吃飯,開始上學。奶味屎味遠離了我,自由的香氛飄來,困住的黑夜漸漸有了曙光。

想起了蘇美寫的:「那些指望通過孩子改變自己的女人們,狂心早歇吧。那些恐懼孩子會改變自己的女人們,也不必煽情太過戲碼太重。」孩子不是我的,孩子開始他的生命劇本,而這裡面我的戲分不多,只會越來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