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川端康成《初戀小說》選摘:俊夫在一瞬間,聽見落在少年傘上的冬雨,落在自己心上的聲音

【小說】川端康成《初戀小說》選摘:俊夫在一瞬間,聽見落在少年傘上的冬雨,落在自己心上的聲音
圖為日本小說家川端康成。|Photo Credit: UPI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無論描寫《伊豆的舞孃》裡的薰、《雪國》裡的駒子,時而懵懂純真、時而通透嫵媚,都是他所鍾愛的那些與不幸搏鬥的少女。這些投影在其心底深處的少女像,寄寓著作家的自我的療癒與救贖,亦是通往世界最偉大小說家之列的創作起點。

文:川端康成(Yasunari Kawabata)

南方之火

入秋後陰雨綿綿。

俊夫和柴田去岐阜探訪三千子,三人一起去長良川畔的旅館那天,也是從早到晚下著雨。雖是農曆七月的滿月夜,卻因為下雨,連鸕鶿船也沒出來。

回到東京後,俊夫的腦中一直縈繞著長良川的湍流聲。即便是晴天,彷彿也身在雨中的岐阜這個淸冷的都市。和三千子共度的時光深印心頭。

到了十月,第二次來岐阜的那個早上也是烏雲籠罩,似乎隨時會下雨。

俊夫和柴田在火車站前的旅館吃完早餐,去了郊外的鄉下小鎭。此地家家戶戶都在製作岐阜知名的和傘和燈籠,三千子就是由澄願寺這間眞宗派寺院收養。兩人上次在九月造訪,柴田讓俊夫在旅館等候,獨自前往邀約三千子外出,因此俊夫這是第一次來到寺裡。

澄願寺沒有山門。柴田站在路上,隔著境內稀疏的樹木窺探深處,說道:

「三千子在,她在。你瞧,是她站著吧。」

俊夫也湊近柴田伸長脖子。

「從梅枝之間就看得到吧……她正在幫和尙刷牆土呢。」

柴田說著邁步朝寺內走去。

失去鎭定的俊夫,甚至分辨不出那是梅樹。

但是刷牆土這句話令俊夫忽感寂寥。

雖然看不見三千子,她將攪拌了水的牆土放在小木板上,雙手高舉遞給腳凳上的和尙的身影卻浮現心頭。他一時滿臉通紅——

九月那次見面時,柴田說要給三千子看手相。三千子讓雙手藏在屁股底的坐墊下,硬是不從。柴田拉起她的手臂,在棋盤上掰開她緊握的拳頭。過了很久之後三千子突然紅著臉自言自語似地說:

「我在岐阜連建築工人的粗活都得做,眞討厭。」

「怎麼會……」

「寺裡蓋房子,我也得幫著做事。才剛忙完木匠的活兒,最近又刷起牆壁成了水泥工。光是攪拌牆土,就讓我厭煩極了……」

她這是在替自己粗糙的雙手辯解。以前在東京時,她的手指纖細修長。然而,眼前吶喊似地訴說著「討厭,我才不要。我最討厭給人看什麼手相了。反正一定是說我手相不好」的三千子,或許不只是想避免讓人看見變得醜陋粗大的手。她的指尖雖被壓住,還是頻頻扭動手掌閃躱柴田的注視。挨罵之後才認命地安靜下來。

俊夫自己,就算是開玩笑也不願給人看手相。他覺得那就像暴露自身弱點一樣羞恥。這絕不是因為他相信手相與個人命運的關係,也不曾讓職業算命師看過,總之他就是不想給人看。

柴田看了三千子的手相後,噗嗤笑出來。俊夫則是很吃驚,因為那手掌上刻滿不知比常人多出幾倍的錯綜紋路。

「妳這是什麼手啊。根本什麼都看不出來嘛。怎麼會這樣,紋路亂七八糟。」

「我的也是這樣。」俊夫說著,在棋盤上伸出混雜無數紋路任誰見了都會驚訝的手掌。

「天啊,好亂。」

三千子忘了自己的手,笑了出來,

「有這種手紋的人通常特別辛苦吧。肯定命不好。不管是誰都會這麼說。」

「那可不一定。」柴田說著,陳述不痛不癢的意見。

三千子乖巧聽著,手放回膝上說:

「是是是,隨您怎麼說,瞧您一本正經的……」

於是大家都笑了。柴田就是有喜歡看女人手相的癖好。

俊夫雖然笑得若無其事,但他看手相時感到某種卑微的興奮。接著,他一個人暗自想入非非,他想讓三千子認同兩人皆有罕見的手相,視那為偶然拋來的繩索,忐忑地試圖攀爬三千子這座高峰。

他將自己和三千子視為一體,從中發現了新的感傷。

俊夫對手相毫無概念。雖然經常認為自己的手相是大凶,但他偶爾也會幻想,或許手心寫著人生即便悲苦也可能高潮迭起的預言。年輕氣盛的他甚至以此為樂。看到三千子手相的瞬間,自己的過去和三千子的過去這兩種追想合為一體迫近。他覺得似乎看到了即便三千子那般性格也能預想的未來變化。在那想法的底層,有股類似想將三千子的未來和自己的未來放在一起的微弱願望在蠢動。不知何故,當中摻雜了寂靜的心緒和輕微的焦慮。只有俊夫一人不斷拿手相悄悄大唱獨角戲。

但是當他佯若無事讓人看手相時,第一次感到自我厭惡。對於自己執著於無聊的手相還裝作不在意的自卑心態,讓他極為戲劇性地強化了自我厭惡。這是俊夫經常被迫嘗到的最苦澀的感情。

老實說,之前在京都火車站和柴田會合時,他對於在岐阜中途下車有點猶豫。和柴田說好暑假結束時一起去東京的約定,本就暗藏要去找三千子的意味。柴田春天時已在岐阜見過三千子,而且一個人應該也能去,但是俊夫就是沒那個勇氣,才會變成讓柴田帶他去。在東京時也是,當著三千子的面,俊夫就像柴田和西村的影子。後來三千子也和柴田特別親近。

而柴田是個即使在朋友面前也照樣對女人露骨獻殷勤的男人。

長年來,俊夫一直祈求能擺脫籠罩自己的種種陰影。想要洗去的種種纏繞不放,令俊夫感到無盡的孤獨陰鬱。所謂種種來自成長背景、身體狀況及其他方面。不過他的心境已然走向開朗,比起三千子在東京看到他時已大不相同。

這樣的俊夫有點害怕和柴田一起去見三千子,那或許會讓自己走向自我厭惡,體會到自己總是悄悄旁觀這種討厭自我的難堪滋味。但是見三千子一面,是他從夏天就暗暗揣想的強烈願望。

「俊哥變得很有活力呢。」俊夫離座時三千子對柴田說。原來三千子也這麼覺得。

打從見到三千子,俊夫就變得非常放鬆。面對女人時的自己,以及在一旁厭惡那個自己的自己,兩者往往會聯手束縛他,令他動彈不得,然後奪走俊夫渾身上下想對女人表達的所有表情,只要其他男人在,他會立刻逃往第三者的位置。那不只是因為不習慣女人或是害羞。可是此刻他卻難得如此自在地面對三千子。三千子對柴田和俊夫也幾乎一視同仁地交談,柴田更是異於往常,穩重地禮讓給俊夫表現。那令俊夫很意外,因此格外振奮。俊夫也在那段期間不可思議地變得特別饒舌。回到睽違半年的家鄉時,家鄉的人都很驚訝他的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