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思「性別揭曉派對」風潮:當性別成為一門好生意,誰得利?

反思「性別揭曉派對」風潮:當性別成為一門好生意,誰得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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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社會性別作為社會建構性別的一種「常規」,規定了生理男與生理女生下來就必須要遵守特定規範,如男生必須穿西裝,舉止大方;女生就必須穿洋裝,舉止文雅。而性別揭曉派對正是透過「男生=藍色」、「女色=粉紅色」的社會符碼,來強化社會對胎兒的期待。

文:楊鈞傑

近兩年來,台灣突然竄起「性別揭曉派對」(Gender Reveal Party)的風潮,許多藝人與YouTuber在社群媒體上分享寶寶性別的喜悅,用藍色與粉紅色來標誌男寶或女寶。然而,這個派對卻帶來一些意外:因煙火引起森林大火[1]、在愛荷華州甚至因爆炸性物質殺死準阿嬤[2]⋯⋯。

為何大眾如此熱衷「性別揭曉」?「性別揭曉派對」還會帶來哪些社會上的問題?

揭曉「性別」?為何性器如此重要?

「性別揭曉派對」從何時開始?最早在2008年,美國一名準媽媽Jenna Karvunidis為了分享生產的喜悅,特別舉辦了一個派對,透過切開的蛋糕為粉紅色,來宣告自己即將要有女兒,上傳到社群媒體上的貼文也迅速掀起熱潮。此後,父母開始利用藍色與粉紅色的蛋糕、氣球、煙火、粉末等材料,來昭告天下自己即將擁有兒子或女兒,而2020年的台灣也開始搭上派對的順風車。

但是,這樣的「性別揭曉」到底有什麼問題?

首先,生理性別(sex)不是二元的!性別揭曉派對最主要尊崇的,是胚胎解剖學裡的性器官決定論,透過醫師在超音波裡顯示「與生俱來」的生殖器來定義「男女」。然而,擁有兩種性器官的「雙性人」(intersex)卻被排擠在這個二元分類之外 [3],他們可能是XX或XY染色體,卻沒有一定屬於「女」或「男」。

再者,性別揭曉派對錯誤連結了生理與社會性別(gender),更強化了社會性別的二元論述。社會性別作為社會建構性別的一種「常規」,規定了生理男與生理女生下來就必須要遵守特定規範,如男生必須穿西裝,舉止大方;女生就必須穿洋裝,舉止文雅。而性別揭曉派對正是透過「男生=藍色」、「女色=粉紅色」的社會符碼,來強化社會對胎兒的期待。

還記得兩年前的「粉紅口罩事件」嗎?當時小男孩害怕被嘲諷陰柔,而不敢戴粉紅色口上學,現在「性別揭曉派對」又再製性別刻板印象。

這種性別二元框架的傷害範圍廣泛:如不符合社會對於「男生陽剛」與「女生陰柔」的規範的族群;認同不屬於「男」或「女」的非二元性別者(non-binary gender);及不符合社會對於性別「生物決定論」,後天改變生理性別的跨性別族群。性別揭曉派對所強加的社會期望,將讓這群孩子成長時面對更多的壓力。

性別「揭曉」:網路作為「表演」的公共舞台

性別揭曉派對的另一個特色,就是必須透過社群媒體來放送派對的喜悅,如Facebook、Instagram、YouTube,以及美國流行的Pinterest,也能藉由hashtag、pin的分類化功能,將胎兒的性別昭告天下。

透過科技,女人的懷孕進入了一種「儀式化」過程,將原本私人產檢的超音波結果,變成一個不僅是父母,而是公共社群的事情。從超音波走向社群網站,性別揭曉派對的「儀式」填補了科技在女性孕期對身體控制的時間間隔(從超音波的第16周到生產的第40周);關注胎兒的性別成為了一場「表演」,準父母是主演者,親朋好友是參與者,網友則是觀眾 [4]。

「如此戲劇化的揭露孩子性別感覺像在作秀,而且很虛假。切開蛋糕發現的整個過程,就像它是子宮的替身一樣,有點令人噁心。」一位準爸爸說 [5]。

學者 [6] 認為,這種「表演」在網路上的能見度變高後,不僅強化了傳統性別二元的刻板印象,也樹立了一個「門檻」,預設「好」的準爸媽都必須要舉辦這種派對,並且要接受網路公評且標準的親職照護模式 [7],才能在社群裡取得「權力」、在親屬間取得一定的聲量。

然而,在這場「表演」的舞台上,卻只有特定文化資本的族群可以參與演出,如白人、中產階級、高教育程度的家庭。他們一方面能負擔派對的費用,另一方面也跟上了西方的「流行」與「進步」,提升自己在社會上的地位,進一步掌握了在社群媒體上對於性別規範與胎兒照護的資源和話語權。

入侵子宮:當「性別」成為一門好生意,誰得利?

除了分享「性別揭曉」外,網路科技帶給了派對業者推銷與牟利的機會,將消費文化「入侵」女人的子宮,把女人的孕期分割成不同零碎階段進行販賣與銷售。而廠商主打的產品則是鑲嵌在異性戀體制下的性別觀,如藍色與粉紅色氣球、彩帶、禮物等,吸引信奉「兩性」的消費者上門。這些產品足以快速使商家積累財富,比如有商家光是一個蛋糕就賣了100至1000美金 [5],更遑論所有的派對布置。

但「賺錢」本身不是重點,重點是得來的「利潤」是為了什麼目的?得到什麼後果?服務什麼樣的價值?而性別揭曉派對隱含的正是人的生命階段都可被商品化,任何重要時刻都可以攢出錢來。

商品化不僅將未出世的胎兒納入自由市場競爭,更賦予了女性「自由」的假象:性別揭曉看似給予了女性「選擇」掌握自己的身體,紀錄與分類化她的人生,提升自我在文化與階級上的「市場價值」,但這種「個人」的女性充能(empowerment)卻忽視了女人在集體政治經濟體系上的弱勢地位。

這種新自由主義的女性主義危機在於,只有白人與中產階級的霸權文化被看見、異性戀的家庭價值觀被強化、信奉性別二元「知識」的人得到「權力」,並施加在性別、種族、階級弱勢族群上。危險的是,它容易聯合新保守主義的勢力 [9],針對女性與同志運動進行反撲。

結語:「就只是個派對玩玩,那麼認真幹嘛」?

12年後,派對創辦者後悔自己辦了這個活動,除了引發非預期的後果,還再度加深了大眾的性別刻板印象 [10]。而現今的台灣,即使有了「玫瑰少年」的悲劇,我們卻還是擺脫不了性別二元的陷阱。

但或許這也是另一個推動性平的契機,如國外的父母舉辦了一個彩虹的性別揭曉派對給他們的非二元性別認同的孩子 [11],又或者以「第三種顏色」的紫色來代表雙性人的誕生 [3],都是顛覆傳統性別刻板印象的作法。最後要問,到底為什麼我們要「揭曉」性別?為什麼需要一個「派對」來定義胎兒的身分呢?

註釋及參考資料

[1] BBC News. California wildfires: Gender reveal party blamed for fire

[2] ABC News. Grandmother killed by inadvertently made 'pipe bomb' at gender-reveal party: Sheriff

[3] Pidgeon Pagonis (2016). 3 Ways That Gender Reveal Parties Can Be Harmful — Plus 3 Awesome Alternatives. Everyday Feminism.

[4] Pasche Guignard, F. (2015). A gendered bun in the oven. The gender-reveal party as a new ritualization during pregnancy. Studies in Religion/Sciences Religieuses, 44(4), 479-500.

[5] Alex Williams and Kate Murphy (2012). A Boy or Girl? Cut the Cake. The New York Times.

[6] Gieseler, C. (2018). Gender-reveal parties: performing community identity in pink and blue. Journal of Gender Studies, 27(6), 661-671.

[7] Jack, A. (2020). The gender reveal party: A new means of performing parenthood and reifying gender under capitalism.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hild, Youth and Family Studies, 11(2), 82-93.

[8] Applequist, J. (2014). Pinterest, gender reveal parties, and the binary: Reducing an impending arrival to ‘pink’or ‘blue’. Pennsylvania Communication Annual, 70(3), 51-65.

[9] Beth Daley (2018). How neoliberalism colonised feminism – and what you can do about it. The Conversation.

[10] The Guardian (2020). I started the 'gender reveal party' trend. And I regret it.

[11] SBS (2020). Parents do new gender reveal party for their non-binary teen.

本文經辣台妹聊性別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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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