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們》:不論平權論原罪,拋去了二元對立,最終沒有誰戰勝了誰

【影評】《們》:不論平權論原罪,拋去了二元對立,最終沒有誰戰勝了誰
Photo Credit: 車庫娛樂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嘉蘭從早期的小說創作《海灘》,到導演長片《人造意識》、《滅絕》,都繞不開關於人性的討論,也都有宗教的元素。在他鏡頭下,多半體現了人的罪性。因為人性之惡,我們永遠無法真正到達烏托邦,我們以為自己足夠聰明,足夠強大,能成為上帝,主宰未來和生命,卻終究被自負反噬。

文:林倚

「這就如罪是從一人入了世界,死又是從罪來的;於是死就臨到眾人,因為眾人都犯了罪。」——《羅馬書》5章12節

英國導演艾力克斯・嘉蘭(Alex Garland)的新作《們》,講述女主角哈珀長期受到丈夫詹姆士的精神暴力。提出離婚之後,丈夫卻疑似自殺,在她面前從樓頂墜落。

帶著揮之不去的陰影,哈珀本想到鄉間尋求心靈的平靜,沒想到卻碰到一連串怪人怪事。以一家之主自居的莊園主人,跟蹤她的裸體遊民,強迫她玩捉迷藏並出言辱罵的少年,性騷擾又把罪咎推到女性身上的神職人員,以及漠視她安危的警察。最後這些不友善的男性竟全部化為一個整體,彷彿消滅不了的鬼魅,以驚悚離奇的形式出現。

們_6月2日端午連假上映
Photo Credit: 車庫娛樂提供

導演曾在訪問中提到,希望這部片具有多義性,不同的人可以從中有不同的看見和解讀。導演也確實在片中有很多意有所指的畫面,並刻意給出開放性的結局。但我相信嘉蘭在自編自導的創作過程中,必定還是有一個中心思想,反映著他對於人性、對世界的態度。

電影開頭先給了一段哈珀擅自摘取莊園蘋果來吃的劇情。我想這是《們》最關鍵的場景之一。許多人都聽過亞當夏娃的故事,這對《聖經》中最早出現的人類,原本住在一無所缺的伊甸園,沒有憂慮也沒有苦難。直到夏娃受了撒旦的誘惑,吃了上帝告誡他們不可吃的果子,並且也給亞當吃。從此罪就進入了世界,而罪的代價是人類永無止境的苦難與死亡。

以人類原罪的畫面為開頭,難道意指著哈珀與前夫詹姆士的關係,以及而後遭遇男性沙文主義的壓迫,都是哈珀的責任嗎?導演很快給了我們第二個關鍵場景——詹姆士的死亡。

墜樓之後,詹姆士一隻手掌被尖銳的欄杆戳穿,一隻腳則被折斷。這個畫面也是出自《聖經》。在耶穌被釘十字架時,旁邊其實還有兩個同樣被釘的強盜。這兩個人和耶穌代罪犧牲的形象不同,他們完全是因為自身的罪行而被釘上十字架。

處決過後,士兵為了把他們的身體取下來,打斷了他們的腳,唯獨耶穌的腳完好,「他的骨頭一根也不可折斷。」(《約翰福音》19章36節)。所以詹姆士在這一幕的畫面,和哈珀摘果一樣,都代表他們的「有罪」。

們_劇照_(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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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場婚姻中,他們都不是無辜之人。

電影雖然沒有呈現兩人在婚姻中的狀態,除了詹姆士在哈珀提出離婚後失控的情緒,我們看不到他們日常的相處。或許導演之意不在伸張正義,歸罪究責。而是讓我們看見,那些生活中,人們已經不知不覺被性別框架住的觀念與行動。

除了片中呈現的是各種父權意識,哈珀在登記莊園時用了夫家的姓氏,在裸男把手伸進門內時,她也還是把自己的手交給了他。看似主動的選擇卻又彷彿被無形絲線操控的魁儡。

在這個社會中,男與女,就像植物與種子、腐屍與蛆蟲,死亡與誕生,既是世代之間,難以擺脫的傳統規訓,也是自然界相依相存,相生相剋的不滅循環。

由羅里金尼爾(Rory Kinnear)一人分飾多角的諸多男性,除了指向父權社會集體的面貌,也是詹姆士何以成為詹姆士的原因。壓迫者也可能同時是被壓迫者。

相較於男性,我們更容易注意到父權之於女性的關係,但其實這樣的思維對於男性來說,又何嘗不是一種禁錮。生產之痛,作為一種疼痛指數最高的身體痛苦,當它出現在男性身上,導演的意圖是什麼?

當這些男性一個個離奇的從前一個男體裡誕生,而後再度鼓脹起身體,經歷撕裂,最終在新生中死亡。目睹這一切的哈珀起先驚恐,但後來卻出乎意料的愈來愈平靜,她沒有在這群怪物最脆弱的時候逃跑,反而在凝視的過程,第一次忘卻了自己的恐懼、憤怒,意識到眼前的男人也有痛苦、掙扎,以及掩藏在世俗眼光之下不能夠承認、不被看見的軟弱。

們_劇照_(3)
Photo Credit: 車庫娛樂提供

詹姆士生前,兩人即便談話,或站或坐,身體的姿態都是對立。但這一次,面對赤身露體毫無武裝的詹姆士,哈珀選擇和他並肩而坐。

「你到底要什麼?」哈珀問。

「愛。」詹姆士答。

這場夢魘般的角力,他們都筋疲力盡。

有些人覺得愛,只是暴力的推託之詞,是滿足私慾的謊言。可終究,它也是一切善惡的根源,是人性中無從迴避的深淵,是生命最深沉的渴求。

嘉蘭從早期的小說創作《海灘》,到導演長片《人造意識》、《滅絕》,都繞不開關於人性的討論,也都有宗教的元素。在他鏡頭下,多半體現了人的罪性。

因為人性之惡,我們永遠無法真正到達烏托邦,我們以為自己足夠聰明,足夠強大,能成為上帝,主宰未來和生命,卻終究被自負反噬。即便在《滅絕》中,面對外星的異域生命,在人類視野下是需要與之對抗的入侵和毀滅,但他們要的(或者無意識做出的),卻只是融合和新生,而人類意志在其中是如此的有限。

《們》的種種恐怖,說是詹姆士的陰魂作祟也好,是哈珀過不去的心結所產生的幻覺也好。檢視片中的鏡頭語言,和嘉蘭過往作品脈絡,我想這都不是個女性意識成功對抗男性的故事。

拋去了二元對立,最終,沒有誰戰勝了誰。當我們能以理解取代對抗,哪怕只是一個短暫的瞬間,哪怕挑戰仍然存在,卻是我們所能選擇的,和這個社會,和他人,以及自己的內心,僅有的一絲,真實和解的機會。

本文經《方格子》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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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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