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東杰《遠西掠影》:皇帝與海盜未必一定站在對立面,近代歐洲的發展歷程就是明顯例證

蔡東杰《遠西掠影》:皇帝與海盜未必一定站在對立面,近代歐洲的發展歷程就是明顯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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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藉由一篇篇札記式雋永短文,本書以輕鬆易讀但不失批判精神的口吻,引領讀者漫步近代歐洲歷史重要場景。除了嘗試以另類角度來重新打開歷史視窗,更盼在反思之餘找出人類未來道路。

文:蔡東杰

盜賊抑或英雄

迪士尼公司在二○○三年拍攝的冒險電影《神鬼奇航》(Pirates of the Caribbean: The Curse of the Black Pearl),由於票房收入奇佳,到二○一一年為止,接連又拍了三部續集。說老實話,儘管特效水準尚可(這也是好萊塢電影向來最大賣點),後面兩集的劇情看來實在有點每況愈下。

好玩的是,電影一開始設定的焦點應該是由奧蘭多布魯和綺拉奈特莉這對俊男美女擔綱的男女主角,沒想到編劇計畫遠趕不上變化,由強尼戴普扮演,戴著典型三角海盜帽與花色頭巾、滿臉雜亂鬍髭,脾氣古怪又處處透著莫名邪氣的傑克船長,反而喧賓奪主地搶佔了眾人目光焦點,不只戲份日增,到第四集還成為唯一主角。

事實上,在歐洲世界中,無論電影或文學作品,「海盜」始終是具高度吸引力的創作主題。早在一七二四年,一本叫做《最惡名昭彰海盜的殺人越貨史:兼論其謀略、準則與統馭術》的書籍,甫在倫敦上市,便成為數度再版的暢銷書籍。當然,最具全球知名度的當屬史蒂文生在一八八一年印行的《金銀島》了。

自此,包括市郊盡頭燈光昏暗酒館中的竊竊私語、裝著木腿義肢的獨腳海盜、充滿神祕隱晦暗號的藏寶圖、大洋深處埋著不知名珍寶的僻遠島嶼,以及海盜幫派內的恩怨情仇等,便成為諸多冒險故事中最慣見的橋段與題材。至於現代以來,最著名的海盜當然是《小飛俠》故事中,一手裝戴鐵鉤義肢,令人厭惡又不失詼諧討喜的虎克船長了。

值得注意的是,海盜雖擺明也是「盜」,在西方人的想像中卻往往存在正邪俱呈的兩面形象。且別說到目前為止海盜裝扮依舊是歐美化裝舞會中長期流行,甚至最受歡迎的「英雄式」選項,早在十八世紀初,北美洲上層階級便赫然發現,許多被官方視為江洋巨寇的海盜,根本是老百姓心中按讚指數破表的人民英雄,這是為什麼呢?

理由之一,或許如同維吉尼亞總督史波斯伍德的抱怨,「人們在懷抱著擁有不正當財富的希望時,非常容易傾向支持這些人類害蟲」,若從反面解釋這句話,意思就是老百姓由於無法忍受社會不公,自然將怨氣與期盼投射到那些「公然挑戰秩序者」身上,因為後者大膽地嘗試了自己不敢做的事情。

儘管諸如布洛克等主張,所謂「俠盜」(例如羅賓漢)也者,[1] 不過是民眾對於盜匪一廂情願的想像與期待,但霍布斯邦依舊認為,這些「不法之徒」(無論如何,他們都違背了現行法律規範)仍可根據其目的,分成牟取私利的普通盜匪,以及具有反體制特徵的社會型盜匪兩類。一般而言,他們的出現既反映了法律體系存在漏洞的現實,也就是無法真正地主持正義,更常見的現象是,所以會有這些「無法無天」的人,乃是由於法律總有它到不了的邊緣或真空地帶。

以海盜為例,他們活動的海洋,當然是法律不及之處。

歐洲雖自十四世紀起便開始探索海洋,但直到十九世紀後才慢慢出現若干初步規範,至於正式法規的討論,更是二十世紀中葉以後的事了,在此情況下,硬指海盜們毫無法紀,有時也的確站不太住腳。其次,正如北歐維京人的存在一般,至少在東大西洋沿岸,海盜的生存發展史真可謂淵遠流長,其實也不是什麼新鮮事,甚至地中海區的海盜由來更久,連赫赫有名的羅馬皇帝凱撒都曾不小心成為階下囚。

無論如何,由於西班牙發現美洲大陸帶來了大西洋貿易的豐厚利潤,不但誘使大量亡命之徒前仆後繼加入劫掠商船的行列,「國家型海盜」也跟著應運而生,尼德蘭和英國正是兩個標準範例,其結果也讓海盜進入歷史性的黃金年代。

事實上,當達伽馬在一四九八年開啟歷史性的印度航程時,儘管最終首次抵達了歐洲人夢寐以求的國度,但殘酷的挑戰是,從歐洲帶來的低劣產品根本無法脫手售出,由於不願空手而歸,盤算著怎麼樣也得撈點好處回家,他決定「化兵為匪」搶劫了一艘伊斯蘭船隻上的香料,從此也啟動了歐洲國家以「暴力為主、貿易為輔」的擴張模式。

當然,囿於歐洲一開始造船與航海技術實在不怎樣,他們選擇下手劫掠的對象只敢挑「軟柿子」吃,也就是針對小型落單船隻,尤其是滿載而歸又不想跟大家分享的歐洲「同胞」們,例如西班牙人。

為分享交易利潤,更為了反制西班牙企圖壟斷貿易活動甚至用武力痛擊挑戰者的行為(這套是從葡萄牙學來的),逐漸掌握運輸優勢的尼德蘭於是祭出「海上乞丐」,主要用游擊戰術來騷擾西班牙海軍。繼之而起的英國不僅隨即起而效尤,經常非正式地與尼德蘭分進合擊,為彌補自身實力不足,更發明一道殺手鐧,亦即招安或收編海盜作為臂助,其中最著名的便是有「愛國海盜」之稱的霍金斯與德雷克這對表兄弟。[2]

例如伊莉莎白在委託後者進行遠航時,便公開宣稱,「我要為數樁夙仇,痛痛快快地跟西班牙國王算算總帳」。合作方式之一是由王室暗中出資遠航,其次則是在開戰前向海盜們發出具委託性質的特許狀,至於在報酬誘因方面,根據一七○八年英國公布的《獎勵法案》,甚至允許後者擁有在戰爭期間所掠奪到的全部財貨。

粗略估計,相較東印度公司大約兩成的投資報酬率,英國在一五八五到一六○三年間投資海盜的收益高達六成,好處明顯可見,難怪其君主如此「禮賢下士」地對待那些殺人不眨眼的海盜頭子。也正因政府公開支持的激勵,十八世紀活躍於大西洋到加勒比海的海盜,估計有半數來自英倫三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