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杰《偽裝的改革者》:台獨、美帝和中共,蔣經國的「三合一」敵人

余杰《偽裝的改革者》:台獨、美帝和中共,蔣經國的「三合一」敵人
Photo Credit: Devan Hsu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今天的中國與台灣,鄧小平和蔣經國政治神性依舊。而本書認為這是華語世界最巨大的神話和最可怕的迷思。作者余杰別出新意地把鄧小平和蔣經國放在一起比較分析,挑戰傅高義(Ezra Feivel Vogel)的《鄧小平時代》和陶涵(Jay Taylor)的《蔣經國傳》這類讓華語知識分子以為有西方背書、貌似客觀的歷史定論。

文:余杰

蔣經國的五次訪美「趕考」

國民黨政權一開始是蘇聯扶持起來的,孫文和蔣介石的意識形態,一半是馬列主義一半是民族主義。一九二七年,蔣介石清共後,與蘇聯翻臉,倒向英美。但在英美眼中,南京政府始終是「小粉紅」,難以完全信賴。只是由於日本在東亞過度擴張威脅歐美維持的世界秩序,美國才勉強支持獨裁的蔣政權對抗日本。若非美國的大力支援,蔣政權根本不可能熬過太平洋戰爭。

戰後,腐化的蔣政權難以抵禦有共產主義意識形態武裝、新發於硎的中共,在內戰中節節敗退,就如同阿富汗世俗的親西方政府難以抵禦捲土重來的塔利班一樣。美國不願將資源投入到這個無底洞之中,更不願自己的子弟兵在這片陌生土地上埋骨,抽身而出,眼睜睜地看著中國赤化。直到韓戰爆發,美國重新制定亞洲政策,蔣政權再度死裡逃生。

日本學者若林正丈指出,二戰之後,美國形成「非正式的帝國」:它擁有自由主義的價值體系,內部有以主權平等為核心的主權國家體系以及資本主義經濟體系並存。這是一種志不在擁有殖民地之「無殖民地的帝國」,它的非正式帝國體系是通過帝國在其他主權國家內所租借的土地上建構的軍事基地網絡,以及在東南亞地區典型可見的軸心-放射狀之安保同盟的圈圈來維持的,或可稱之為「基地帝國」。

一九五○年代的台灣,在美國帝國體系中佔有明確的地位。作為美國的同盟國之一,台灣在帝國體系的軸心-放射狀體系之中被賦予正式的地位(《中美共同防禦條約》與聯合國的中國代表權),軍隊獲得大量軍事援助與美軍顧問介入,得以重建、重組;經濟在巨額經濟援助下逐步復興,更在美國要求被援助國經濟自立的壓力下,讓經濟成功步上出口導向型的工業化軌道。國民黨政權將這些當作外部正統性的資源,確立並維持政權的運作。由此,蔣氏父子成功地在台灣建立了一個對美國而言的「協力者政權」(對台灣人而言則是「遷占者政權」)。

蔣介石刻意培養蔣經國為接班人。蔣經國有留蘇十二年背景,又有「上海打虎」、粗暴侵犯市場經濟和私有產權的實踐,美國人對他不會絕對信任。美國政府對蔣經國進行考察,這項工作交給了中央情報局台北辦事處主任克萊恩。克萊恩回憶說:

「我在台北任職的目標之一,即是搜集蔣經國的消息,但不公諸於眾,而是私底下送交美國政府,以便判斷蔣經國對蘇俄制度的真正感想。這在一九五○年代末相當重要,因為當時中華民國許多舉足輕重的人士仍認為蔣經國是蘇聯的代理人,或至少是蘇聯的同情者,他們以蔣經國長期留蘇的事實作為此項判斷的依據。提供事實的真相供決策者參考是我當時的目標。」

蔣經國也知道克萊恩的使命所在,將其批判蘇聯的著作送給克萊恩,還多次公開發表反蘇講話,以此獲取後者之信任。兩人建立起長期的友誼。

克萊恩離開台灣二十五年之後,以對雷根政府頗有影響力的學者身份來台訪問,受到蔣經國的熱情接見。克萊恩肯定台灣的成功,並認為鄧小平無法成功仿效台灣經驗:

「你們的努力得到許多很好的成效與經驗。共產黨在大陸的實驗,證明共產主義是行不通的。中國大陸也想改變,向你們學習,這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誠如您以前講述的,共產黨的任何改變都是不會成功的。鄧小平學中華民國的經驗,模仿貴國的經濟及社會制度,但是他們不會成功的。因為鄧小平畢竟是個共產黨員,他無法擺脫共產主義的臼巢。」

蔣經國回應說:「世界是會改變的,但我們反共的政策是絕不改變的。」

儘管派駐台灣的美方高級官員對蔣經國逐漸有了更多正面的看淡,但遠觀不夠,還需當面考察。從一九五三年至一九七○年,美國政府先後五次邀請蔣經國訪美,等於是對他進行五次「考試」。蔣經國每次訪美都有不一樣的身份和使命,先後見到艾森豪、甘迺迪、詹森和尼克森等四位總統,順利通過美國的考核——若得不到美國支持,任何人都不可能順利接班。台灣不是美國的第五十一個州,但從某種意義上說,蔣經國是得到美國「摸頭」的「台灣總督」。

一九五三年,美國國務院和國防部邀請蔣經國以國防部總政治部主任的身份(美軍中沒有這個對口單位和職位,美國方面對此一單位和職位頗為反感),首次訪問美國。蔣經國於九月十一日至十月二十日訪美,一向輕車簡從的他,這次只帶一名隨員——翻譯官兼秘書沈琦。

在舊金山、洛杉磯、沙加緬度、芝加哥、底特律、水牛城和紐約市的華僑,無不以盛大酒會歡迎他。他在酒會結束後經常到後廚與廚師聊天,還要求參觀公立學校、工廠、農莊、軍營,竭力營造親民形象。在訪問紐約時,他甚至下榻簡陋的汽車旅館。 但美國人沒有那麼容易被糊弄,國務卿杜勒斯對蔣經國印象不佳,這次訪問兩年後,提及蔣經國,還稱他是「反美派可能的領袖」。

蔣經國赴白宮受到艾森豪總統接見。艾森豪提及中華民國從緬甸撤軍問題;當時緬甸的「孤軍」已淪為毒梟,在聯合國成為一個棘手難題。蔣經國告知,台北方面正在安排撤軍。

美國政府和社會高度關切蔣經國第一次訪美之後的言論。十月十七日,蔣經國在離開美國時發表講話說:「我曾利用這個優厚的機會,盡可能的考察和記取美國的生活方式和偉大的美國民主政府的工作情形。」十一月十二日,他接受《美國之音》採訪說:「除了軍事範圍以外,美國給我最深刻的印象,是政治上的民主作風、社會上的守法精神,以及人民生活上的自由和快樂。」蔣經國對美國民主制度的理解遠不如一百年前的托克維爾準確,存有若干偏差,但總體而言,他對美國的民主自由、繁榮富足充滿肯定和艷羨,當然也有他刻意講給美國人聽的因素。

一九六三年九月六日至十九日,蔣經國第二次訪問美國,距其上次訪美已有十年之久。他僅有政務委員身份,卻已內定為蔣介石的接班人,因此此次出行有行政院新聞局局長沈劍虹及國家安全局副局長黃德美中將同行。他的身份本不夠格見到美國總統,他是以蔣介石代表的身份受到甘迺迪總統接見,會晤長達七十五分鐘。

甘迺迪問:「蔣介石所建議的增強對大陸突襲,成功的前景如何?為什麼中華民國相信空投或從海上登陸數百人會成功?」蔣經國先迴避答覆該問題,在追問下只有從實招來,承認作為軍事作戰,這些突襲並不算成功,過去一年來,突襲進行了二十八次,傷亡率達百分之八十五。但他仍宣稱,未來在時機成熟時,計劃佔領江南一省或更多的省,在大陸上建立據點。這次會談顯示,蔣氏父子企圖將美國拖入新一輪中國內戰,而甘迺迪不願輕易上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