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杰《偽裝的改革者》:台獨、美帝和中共,蔣經國的「三合一」敵人

余杰《偽裝的改革者》:台獨、美帝和中共,蔣經國的「三合一」敵人
Photo Credit: Devan Hsu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今天的中國與台灣,鄧小平和蔣經國政治神性依舊。而本書認為這是華語世界最巨大的神話和最可怕的迷思。作者余杰別出新意地把鄧小平和蔣經國放在一起比較分析,挑戰傅高義(Ezra Feivel Vogel)的《鄧小平時代》和陶涵(Jay Taylor)的《蔣經國傳》這類讓華語知識分子以為有西方背書、貌似客觀的歷史定論。

但美國與國民黨政權的戰略目標並不完全重合,存有相當大的分歧。多年以來,美國政府只是支持中華民國對抗中共的低度軍事活動,拒絕不斷要求同意採行的大規模反共行動。這是蔣經國幾次訪美商談的主題,但都無功而返——美國沒有忘記國民黨在中國慘敗的歷史,而今日之國軍並不具備擊敗共軍的能力。美國國務卿杜勒斯訪問台北,隨後與國府發表聯合公報。在聯合公報中,國府以放棄武力反共大陸為代價,換取美國承認中國沿岸島嶼與台灣防衛有「密切之關連」。

軍事戰略不僅僅是引起台灣與華府關係緊張的唯一領域,美國顧問和駐軍享有的「治外法權」觸動了國民黨人和民眾的民族主義情緒,此一情緒在「劉自然案」中被引爆。

一九五七年三月二十日,少校學員劉自然在陽明山駐台美軍宿舍附近遭美軍軍官羅伯特・雷諾(Robert G. Reynolds)開槍擊斃。美軍法庭於五月二十三日經陪審團投票表決,以「殺人罪嫌證據不足」為由,宣告雷諾無罪釋放,當天將其遣送回美國。

蔣經國在日記中評論說:「為美軍法庭判殺人犯無罪之事,余憤慨到了極點,甚至想到拒絕美方之邀請取消訪美之計畫,此情感之衝動也。」次日,民眾在美國使館外示威抗議,警察袖手旁觀。失控群眾衝入大使館,搗毀內部設施,燒掉汽車並毆打使館人員,事件演變成「五二四」暴動。在清場過程中,三人死亡,三十八人受傷,一百一十一人遭逮捕。

美方認為這起抗爭充滿疑點,考慮到當時白色恐怖的政治氣氛,很難相信人民可以走上街頭,用激烈手段表達不滿。若沒有來自高層的默許和操弄,要在首都台北發起這樣數千人的暴動,實在匪夷所思。中央情報局局長表示:「我傾向於懷疑某一國民黨高官指控的正確性,即:蔣的兒子發動這場動亂。」

其中部分參與抗議的學生,如陳映真、陳中統等人均來自成功高中,該校又是蔣經國長子與次子曾就讀的學校。那時是中學生的許曹德在回憶錄中寫道,事發當日遇到一位在成功中學的在校友人,友人告知要換上便服,在教官帶領下,前往美國大使館抗議:「我們知道那時控制學校的是救國團,教官就是救國團的學校警察,而救國團主任就是當時台灣的特務頭子蔣經國。」蔣介石的秘書周宏濤在日後的回憶中認為蔣經國和事件脫不了關係,是小蔣利用安全局在背後操作。

蔣介石召見蔣經國並告知,美國大使館向外交部及他本人表示,此次搗亂美大使館之暴行為救國團所指揮,「拖延驅散暴民之時間乃學習俄國方法,乘此機會偷開保險箱,雖非明說而事實上則明示蔣經國為此事件之幕後人」。此事引發了蔣經國在蔣介石那裡的信任危機。

蔣經國不承認該事件是其操縱的。因為一旦承認,他的政治生命就畫上了句號——美國不會容忍一個反美人士成為台灣的領導人。

蔣介石親自向美國駐台大使藍欽道歉,並將衛戍司令黃珍吾、憲兵司令劉煒、警務處長樂幹等免職。六月一日在國父紀念月會,蔣介石發表「告全國同胞書」,將劉自然事件比擬為義和團暴動,視為恥辱。蔣經國亦被調為任國軍退除役官兵就業輔導委員會主委,暫離權力核心。這些處置,尤其將蔣經國調職,可以視為蔣介石個人情緒的反應或判斷,同時也有來自美方壓力。

一九七○年代,國際局勢驟變,美國在越戰中受挫,國際身望和實力相對下降,決策者中缺乏麥克阿瑟那樣的英才,對戰勝蘇俄、贏得冷戰缺乏信心。在季辛吉策劃下,制定聯合中國對付蘇俄的新戰略。這是二十世紀下半葉美國外交戰略最大的錯誤。美國決策階層沒有看到,蘇俄極權體制已出現鬆動,從赫魯雪夫開始即提倡與西方和平相處,蘇聯自身的經濟遇到大問題,蘇聯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強大。

反之,中共堅守僵化、好戰的史達林主義和毛主義,認定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不能並存,叫囂打第三次世界大戰、打核戰爭,在共產國家中最具原教旨主義色彩,其危險性已然超過蘇聯。美國正確的戰略不是聯中抗蘇,而是聯蘇抗中,若美國採取後一種戰略,今天的國際格局將大為不同,美國不會迎來建國以來最可怕的敵人——野蠻崛起的中國。

當時,美國仍給台灣留下相當餘地:當美國無法阻止中國加入聯合國、取代中華民國在安理會的常任理事國席位之際,美方先提出「雙重代表權」方案,若按此方案發展,未來就是「兩國中國」或「一中一台」。但蔣介石為守住其虛構的「中國唯一的正統政府」的名分,以「漢賊不兩立」為名斷然拒絕美方的建議,等於自尋死路。最後,聯合國大會通過「招請中國,驅逐國府」的阿爾巴尼亞提案。從此,台灣被國際社會孤立、隔離。多年後,台灣希望重返聯合國,卻難於上青天。

中華民國政府退出聯合國是失去國際合法地位的第一步,美國與中華民國政府斷交是更致命的第二步。十二月十五日午夜,美國駐台灣大使安志克緊急求見蔣經國,告知卡特總統幾個小時後將宣布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被從睡夢中叫醒的蔣經國強作鎮靜,向其提出「最嚴重之抗議」,卻也深知無濟於事。

十二月二十七日,由美國副國務卿克里斯托弗率領的美國政府代表團於夜間抵台北,與台灣政府商議兩國斷交後如何維持「准官方關係」。結果,大量民眾到機場抗議示威,克里斯托弗的座車受到攻擊,安志克描述說:「機場都是暴民、拿著竹竿、眼睛充滿血絲,我們生命受到威脅……」蔣經國像慈禧太后那樣認為「民氣可用」,試圖重演劉自然事件中的「三二四」暴動,卻讓事態更加惡化。他在日記中輕描淡寫地說,「群眾難以控制,深以為憾」——白色恐怖時代,他控制群眾收放自如、滴水不漏,這一次當然是故意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