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移民漁工血淚記》選摘:那個聲音一遍又一遍在他的腦海裡重複,「我們現在就是無名死者」

【小說】《移民漁工血淚記》選摘:那個聲音一遍又一遍在他的腦海裡重複,「我們現在就是無名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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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移民漁工血淚記》是台灣成千上萬捕魚船隊漁工中一個菲律賓漁民的故事,它翔實地描繪出全世界的移民勞工——存在於公眾視線之外的人——所面對的實際情況。

文:左韓瑞(J.W. Henley)

在夢裡,黎剎是個小小孩,五歲大。他站在他的母親身邊,小手牽著她的手。他們在墓園內,對他來說,這是一個新的、令人困惑的地方;一個他仍無法理解為什麼被帶到這裡的地方。他拉扯母親的手,問她為什麼。為什麼他們來到這個氣味難聞的地方,一群陌生人在大門口迎接他們,卻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站在那裡盯著看?「我們去散步。」他的母親說,第一次帶他穿越墓園內的巷弄,告訴他這裡是他們的新家。

「墳墓的封泥上有已經不再和我們在一起的人的名字,黎剎,你看到了嗎?菲律賓人、西班牙人、中國人,這是所有去世的人的安息地。」

「去世,媽媽?」

她停頓了一下。「已經離開的人,黎剎,老的,年輕的;我們永遠不知道我們在這個地球上有多少時間,當天主認為合適時,我們就會被召喚去天國。你明白嗎?」

一隻流浪犬剛好經過,牠的腹部因懷孕而腫脹,向人乞求一點食物。「我想是吧。」黎剎說,看著那隻狗走開。他們緩緩跟在那隻土狗後面走,黎剎研究那些墳墓,石頭上雕刻的十字架和刻在封泥上那些他看不懂的文字。不久,他們走到墓園的外圍,停下腳步。眼前這裡那裡到處是土堆,上面覆蓋著草皮,土堆與土堆之間有一堆堆垃圾在悶燒。黎剎將難聞的煙吸到肺裡後開始咳嗽,他的母親拍拍他的背,眼神中有擔憂。

「這是什麼地方,媽媽?」黎剎聲音沙啞,喉嚨發疼。

「這也是安息的地方,黎剎,但這裡的墳墓沒有姓名,這是窮人在時候到了之後被埋葬的地方。他們被埋葬在這裡,一次埋很多個,全部葬在同一個小空間內,沒有名字。我要你看看它,黎剎,我想讓你從中學習。」

黎剎望著那些土堆,試圖理解。空氣中有種他以前曾經聞過的氣味,但不像這個,沒有這麼強烈。它讓他反胃。他想離開,回到他以前住的家,那天早晨他們離開的地方。黎剎拉著他母親的手,拖著她朝他們來的方向回去。

「我們走吧,媽媽,我們回家。」

他的母親把他拉回來,在他身旁蹲下。

「這裡就是家,黎剎,」她輕聲說,將他拉到身上,雙手抱著他,然後輕輕地,像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的微風似的,她說:「我們現在就是無名死者。」

麵包車門打開的聲音將黎剎從睡夢中驚醒。午後的斜陽在一個面朝東方的小港口內的小漣漪上跳動,折射在黎剎半閉的眼皮上。他舉起一隻手擋在額頭上望出去,看到船隻上下浮動,撞擊海港岸壁一排黑色的輪胎。這些船隻大部分都是小船而且鏽跡斑斑,船頭和船尾在弧形的金屬船身兩頭翹起。它們三三兩兩並列繫在一起,有些一排七艘船,停靠在小鎮中央狹窄道路三面的長方形避風棚內。

較大的船隻停泊在遠一點的港口,船隻出海的地方,由一道防波堤和高出水面的綠色丘陵海角守護著。北面有一座白色拱橋,通往海角的第二個主要港口。後方南面這裡是這個較小的港口。幾個人突然發現他們像外星人一樣降落在一個水世界的奇特地形上,背後是稠密的樹林和低矮的丘陵,樹林前面有幾排商店,幾棟二層、三層和四層樓建築矗立在水邊。港口封閉的盡頭有一座廟宇,廟旁有一間便利商店,一些港口船上的員工在商店前面閒逛,或提著袋裝薯條和瓶裝水或茶水的袋子從商店出來。廟口出來通往綠色海角的北面道路上有一座基督教堂,屋頂上的十字架高高聳立俯視下方。教堂再過去兩扇門有一座大建築,裡面的空間可以容納不少人:警察局。

港口內隨波上下起伏的船隻甲板上散放著漁網,方形的小駕駛室頂上掛著球形燈,從駕駛室到船頭與船尾都拉著曬衣繩,上面掛著破舊、沾滿油漬的衣服。黎剎看到甲板上的人手上拿著電話在說話,因為距離太遠聽不到說些什麼;有的坐著凝視;有的在裝了肥皂水的塑膠桶內搓洗衣服。許多人在盛夏中光著上身,皮膚曬得發黑。在黎剎眼中,有些人看起來像鄉下人,有些人則有他不熟悉的五官特徵。

黎剎有時發現,當他盯著別人看時,別人也會回望他,有時那些被凝視的人立刻因其他理由而將他們的目光轉向別處。街道上,那些看似初來乍到的外國人走來走去,有的單獨一個人,有的三三兩兩結伴,有的騎著吱吱作響、搖搖晃晃的腳踏車,左閃右躲,讓路給抵達的旅遊巴士。巴士停靠在一排供應新鮮漁獲的海產餐廳前面,旁邊還有販賣魚乾的商店,腥臭的魚乾裝在塑膠盤上,塑膠盤上方有刷子似的機械手臂,會自動轉圈趕走蒼蠅。

陳出現在側門,示意他們下車。他們慢吞吞地離開座位,從涼爽的車內進入灼熱的陽光下,並排站在距離水邊若干英尺的水泥地上。黎剎站在啤酒肚旁邊排成一排,陳和另一個人站在他們前面。每個人都瞇起眼睛,用手遮眼。熾熱的太陽在陳和他旁邊那個人的背後,黃白色的強光籠罩在他們身上。黎剎想起墓園裡的聖像。陳開始說話,再一次將黎剎從家鄉的思緒中拉回來。陳用比他在機場說的更簡單的英語對他們說話,幾個人試著盡可能理解。

「這位是李先生,」陳指著他旁邊那個人,「他是你們的老闆,船長,懂嗎?船長,」他嚴峻地說。這個字詞黎剎和其他人都懂。「他說,你們做,沒問題,好嗎?」

幾個人點頭,其中以黎剎點得最熱烈。

「好,」陳說,「歡迎來到蘇澳,南方澳漁港。努力工作。李先生說,你們動作要快,快,快,好嗎?你們叫他船長。他是個非常重要的人,」他指指港口的紅色舊船,「他擁有許多艘船,捕到很多魚,如果你們不努力工作,他會不高興。」他指著自己的胸口,「如果他不高興,我就不高興。如果我不高興,」他指著他們來時經過的道路,路兩旁有許多海鮮餐廳和商店,「你們就要回家,懂嗎?」現在他指著黎剎,「你叫李先生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