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鎖新「識」界》:「我是誰?」成為新時代的關鍵性問題,如同存在主義成為上世紀的時代精神一樣

《解鎖新「識」界》:「我是誰?」成為新時代的關鍵性問題,如同存在主義成為上世紀的時代精神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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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因過去,我們的思維其實都是由現代民族國家、族群、社會文化等邊界下塑造而成。一旦這些邊界鬆綁後,就立刻要面對浩瀚的宇宙及個人內心深處的兩個極端。前者逼我們要在那麼大的世界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以便安身立命。後者讓我們誠實的面對潛意識的自己。兩者都很難解。

譬如,東埔社布農人(黃應貴2012c)之中,就出現居民同時參與真耶穌教、中央教派或漢人民間信仰的活動。參與者從不同的教派滿足個人不同的心理需求,如真耶穌教的禮拜發抖的方式,讓人易於感應到神與人同在的經驗,並能與祂直接溝通;中央教派的軍事化管理與紀律,修補了參與者對當代缺乏秩序的厭惡;而漢人的進香或建醮等活動,則能提供觀光旅遊的經驗和樂趣,並拓廣視野。

不過, 對既有制度化宗教最具有挑戰性的(黃應貴2015:15),是東埔社的年輕布農人在安息日不上教會參加禮拜,而是在家中與三五好友聚會小酌,同聚朋友之間相互傾吐一星期以來的挫折,相互安慰而能得到救贖,第二天重新開始。這些人認為,信仰是他們與上帝之間的事,與教會無關,同時將朋友聚會視為禮拜。另一個情況是,當人們心理感到挫折時,總喜歡前往自己最懷念的地方走一走,可以得到救贖,有如重生。事實上,我們在許多文學作品中可以看到類似例子。

例如,村上春樹在《挪威的森林》(2003)一書中,男主角就讀大學時再度遇見高中學長的女友,才發現她在這學長自殺後,一直無法走出陰影。於是,他總在假日時,陪著學長的女友在東京街頭漫無目的的走著,「並沒有任何要到什麼地方去的目的,只要走就好了。簡直像在治療靈魂的宗教儀式一樣,我們專心地走著」。同樣地,吉本芭娜娜在《廚房》(1999)一書中,女主角在唯一親人過世後,因孤單寂寞而幾乎走上自殺之途,最後是透過在廚房為好友烹煮食物,在重建人際關係之際而得到救贖。在小說中,廚房煮東西簡直成了女主角個人特有的救贖儀式。

最有趣的例子是(黃應貴2015: 16),日本年輕的社會學家濱野智史在2012年出版了《前田敦子はキリストを超えた:〈宗教〉としてのAKB48》(《前田敦子超越了基督: 作為宗教的AKB48》),引起日本社會與學界激烈討論,毀譽參半。濱野智史將當紅日本女子偶像團體AKB48,當成日本宅男的基督再生。除了舉辦固定的粉絲握手會,AKB48的粉絲為了支持自己喜歡的成員,可以在每年的排名總選舉中得到高聲望,就必須購買該團體的產品來獲得選舉券。這項活動持續在粉絲與被支持的偶像間,形成持續的互動,更讓粉絲有了繼續活下去的意願。在這組關係中,純情少女組合變成了遠處教堂屋頂上的十字架,粉絲則是默默跟隨基督而行的信徒。

在濱野看來,對於粉絲多半為無法自立的宅男而言,這是個上帝已死、奇蹟不再、不再接受神一樣的超越者存在的時代,若他們無法找出生命的意義,將難以繼續生存於此世。而AKB48給了他們夢想,即便那只是幻想。在這個看似沒有盡頭的日常生活中,AKB48確實帶給了他們剎那間的存在,就如同過去宗教給人的寄託與救贖儘管這個偶像團體的商業運作模式是在體現新自由主義的邏輯。而這邏輯最近有進一步的發揮:將每一位AKB48成員化身為股票,由股票的漲跌來呈現各個成員的人氣。

換言之,在新自由主義的政經條件下,既有社會組織沒落而導致人的孤獨寂寞,卻又使個體與自我發揮到極點。在這些情況下,人的自我認同已無法再依賴人與人的互動所產生的鏡中自我而得以建立,反而是在消費主義的趨勢下,人與物(包括空間)的互動成了建構自我的主要方式,雖然由此所建立的人觀往往是破碎的、多重的。就此而言,「我是誰?」這個存有問題依然無解。對於AKB48的粉絲而言,少女偶像團體提供了與他人進行人際互動的機會,以及繼續生存下去的意願。對他們而言,心中的少女偶像與耶穌基督並無二致,愛慕偶像就是他們的宗教(黃應貴2015: 16-17)。

事實上,這章內容其實是與年輕讀者息息相關。筆者舉兩個例子,大家就會進一步明白。筆者25年來一直在台大人類學系教書,10年前筆者就發現現在的研究生,不僅碩士論文往往寫了四、五年都還沒有畢業,更嚴重的是其中一堆人有憂鬱症。無法完成的主要原因為不知未來要作什麼?這是筆者過去當學生時不曾有的現象。再者,筆者來清華後,就發現台大、清華、交大最活躍的學生社團是宗教性社團,特別是紫衣人與妙天有關的社團。雖然大半的同學可能都不是上述兩類的人,但你是否也在進行一種新形式的自我宗教,來解決「我是誰?」的問題呢!就如交大妙法無邊雷射蓮花宗教主一樣!

那麼在當代宗教的未來在何處?我們又如何看待宗教?筆者認為中村文則2016年出版的《教團X》一書,值得我們參考。小說提及的新興宗教,教主自稱是業餘思想家,這宗教團體沒有正式的名稱,也沒有申請為宗教法人,更未公開招收信徒。他們沒有崇拜的神明,集會目的只是在思考「神是否存在?」所以調查單位稱之為教團X。教主用現代科學知識,如動物腦細胞的演變、宇宙的誕生、物質最小單位與不滅定律等,來重新解釋所有世界性宗教經典與人的生死等,簡直就是在回顧我們過去學過的基本科學知識,用來解釋當代的現象。

但另一方面,他的部分幹部因無法由這樣的思考過程完全解決其宗教問題,乃分出另創一新教,主要為滿足每個人內心深處性的不滿足問題,而允許成員與任何其他成員有性行為。這兩個教團事實上如作者在最後的後記所說,是在整體探討世界與人類,以及每個人心理的至深深處。從浩瀚之海的宇宙世界到個人內心深處的兩個極端,正反映當代人煩惱的來源。因過去,我們的思維其實都是由現代民族國家、族群、社會文化等邊界下塑造而成。一旦這些邊界鬆綁後,就立刻要面對浩瀚的宇宙及個人內心深處的兩個極端。前者逼我們要在那麼大的世界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以便安身立命。後者讓我們誠實的面對潛意識的自己。兩者都很難解。怎麼辦?因無解,所以需要宗教,只是,這早已不是過去的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