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鎖新「識」界》:「我是誰?」成為新時代的關鍵性問題,如同存在主義成為上世紀的時代精神一樣

《解鎖新「識」界》:「我是誰?」成為新時代的關鍵性問題,如同存在主義成為上世紀的時代精神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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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因過去,我們的思維其實都是由現代民族國家、族群、社會文化等邊界下塑造而成。一旦這些邊界鬆綁後,就立刻要面對浩瀚的宇宙及個人內心深處的兩個極端。前者逼我們要在那麼大的世界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以便安身立命。後者讓我們誠實的面對潛意識的自己。兩者都很難解。

然而,問題並沒有就這樣解決,我們還是沒有面對有宗教神祕經驗的信仰者之挑戰。回到《日常生活中的當代宗教》的導論(黃應貴2015)中提出重建關係性存有(relational being)來作為面對新時代「我是誰」問題的解決方式,忽略了另一個可能性,就是透過人與超自然或宗教的關係來解決。筆者在這本書會忽略這方面的可能性,主要原因是筆者自己仍在理性主義的經驗論科學觀思維中,直到《主體、心靈、與自我的重構》(黃應貴主編2020)一書才克服,所以讀者可以將這本書視為《日常生活中的當代宗教》的續集。首先,我們由呂玫鍰(2020)的論文〈天命難違?從靈乩到童乩的跨界經驗與自我探索〉來進一步了解(黃應貴2021l: 235-290)。

呂玫鍰論文提到的慧命師姊,不僅有陽明交大醫學所的碩士學位與高薪工作,更有著長期醫學訓練及身心修練所培養的多重又清楚的思維。當她被神選定為乩童時,當然有所遲疑,尤其一般乩童是男性,她一定會面對更多的挑戰。但她接受後說「我們每個人的第八識(阿賴耶識)像倉庫一樣,含藏各種業識種子(現在與過去的經驗、判斷、妄想、分別、執著等),第七識(末那識,也叫做我愛執識)會去擷取這些種子,產生我們當下的身、口、意。所以『無我執、無我、放空』也就是盡量減少自己的第七識意識去擷取自己的種子,那麼就比較能接受王爺的訊息。

『辦事』的當中所說的話,就像『不假思索』的感覺,很瞬間的從口中說出,但是我的現況是『辦事的當下是清楚明白的』,所以我推論:辦事的當下,我的一至七意識是存在的,只是減少作用而讓高靈的訊息進入,透過我的前六識表達。『我執』、『我』,這些都(是)阿賴耶識的種子起現行。」(呂玫鍰2020: 268)實際上已涉及佛教區辨不同層次的意識之問題。

即使佛教宗派眾多,大多數宗派都會同意前五識(眼耳鼻舌身)是感官識,第六識以上屬於意識。感官識要經過意識(也就是第六識)的過程,形成思維感覺認知乃至自我認同的一切思維活動。佛教教義強調人人都具有佛性,人人均可以成佛而達到最高境界,但這過程必須經過修練,就如慧命師姊所強調及實踐的。而河合隼雄(2013)有關日本明惠法師夢的記錄之分析研究,指出「自我始終保有朝向更高次元去統合演變的可能性。因此,我們觀察自己的夢,將夢與我們的自我對照,以了解夢諭示性部分的意義,進而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與態度;這樣做將使我們的存在朝向更高層次的統合成長與轉變」(河合隼雄2013: 31)。

而明惠法師一生的禪修過程,讓他不斷往更高的境界昇華,由華嚴思想所說的事法界、理法界,進入理事無礙法界,乃至於事事無礙法界,不僅說明人意識的次元,並說明「人類的意識具有某種階層式的結構」(ibid.: 33),更直接影響日本人的日常倫理。而明惠不僅記夢,也自我解夢,從中發現內在心靈的追尋與生存意義,與榮格所說的自性化與自我實現,儘管基本思維、預設及最後境界非常不同,但在追求更高層次的整全性自我上有相近之處。這需要強大的理性力量外,更必須超越理性,勇敢地面對非理性的世界。換言之,在佛教的影響下,華人民間信仰在當代也已充滿著面對不可知世界與自我的探索,以達到更高、更深、更廣的理解與超越。

筆者能夠進入這種理解是與筆者的生命經驗有關(黃應貴2020a: 53-55)。筆者在導論已提到2018年7月底,在台大醫院接受心臟二尖瓣整形及冠狀動脈結紮手術過程,因併發嚴重的心律不整而須電擊急救,第二次電擊時,讓筆者進入另一個時空的經歷。對於受過現代性知識洗禮的人,很容易以筆者在做夢來解釋,但對筆者而言,那是再真實不過的經驗,就如日常所處的真實世界一般。

經過一個月在醫院的治療,出院回家休養。由於電擊的緣故,雖然電腦斷層判定沒有傷害到腦子,但很多事都不復記憶。回到家後,開始重新學習如何生活(包括走路等肢體動作),並重新回憶起從小到大的成長經歷、省思當時的反應與作為。這時的回憶與省思,等於是重新定位或解釋過去的生命經驗,使自己漸漸有了不同於過去的視野與格局。故對筆者而言,這不只是重生,而是如河合隼雄(2004)所說的昇華。至少,現在的筆者,已經不會像手術前一樣,視宗教的神祕經驗為不能理解也不可處理的課題,而是從已知知識來面對未知領域,將其合併看待,以尋求一個更高、更廣、更深的視野與格局來理解。此種逐漸累積的過程,讓自己不斷地達到更高的自性化境地,也不斷地重新認識自己。

這篇導論(黃應貴 2020a),便是往這個方向邁進的一個努力。而結論便是「人與超自然的互動,由於直接挑戰了既有的現代性知識,而不易被認識,也不易深入了解。這條路徑,不再承認現實的意識是人存在的唯一意識世界,更不將世界具體固定化於限定的空間,反而強調人可依其個人生命經驗的領悟或修行,達到更高、更廣、更深的視野與格局,使當代狹隘的主體化問題轉換為達到更高整全性自我追求的境界,包含認識世界的方式與面對未知知識的昇華」(ibid.: 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