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的新住民,清晰的阮月嬌:讓新住民自信擁抱原來的差異特質,並被正常看待

模糊的新住民,清晰的阮月嬌:讓新住民自信擁抱原來的差異特質,並被正常看待
圖片翻攝自:一果制作 The upshot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大部分東南亞新住民,約莫是近二、三十年內開始生活在台灣,雖然當中漸有不少人在突破限制、證明自我、試圖翻轉眼光和命運,我們也都能預見新住民的「新」終將不再適用。但這一切轉變,對此時新住民群體來說,其實正處於萌芽階段。我們的新聞媒體,才剛從關懷弱勢的基調,盡量轉向多去彰顯個體成就的過程。掌握曝光資源的主流領域,也尚未讓新住民獲得充分發揮與被大眾賞識的一席之地。

文:張騰元(灣導演、編劇,電影作品包括長片《徘徊年代》及短片《焉知水粉》等)

7月下旬至今,我花十年田調籌拍的電影《徘徊年代》在台灣院線上映,這部作品述說兩代東南亞裔女性新住民,如何與在地人一起經歷台灣時代變遷,從而發覺自我,成為島上的生存共同體。不僅兩位女主角都是來自越南、頗具潛力的新住民演員,亦有多位初登場就可被期待的東南亞裔新人;片中為了貼近真實,使用大量越南語、台語及華語對白,呈現我們今日多元語言並存的情境之一角。

但《徘徊年代》上映不久,就面臨場次銳減的現實考驗。幾天前我出席完映後座談、走出影廳,突然收到朋友傳來新聞,是關於網紅阿翰在量販店廣告中(目前已下架),因扮演招牌新住民角色阮月嬌,而引發爭議。報導底下瞬間數百則網友留言,加入聲援或省思的行列,與我們每日的觀眾席強烈對比。

《徘徊年代》以生活史詩格局,描寫台灣島上住民如何走過變動的時代。_劇照_傳影互動
Photo Credit:傳影互動提供
《徘徊年代》以生活史詩格局,描寫台灣島上住民如何走過變動的時代。

事發以來陸續有人問我看法,我也瀏覽事件始末及各方評論,思索阮月嬌(阿翰)之於影視傳播媒體,反映了哪些事實和有待跨越的困境?這次爭議又可能帶來哪些契機?

90年代以降,在特殊的時空因素下,多數東南亞新住民,以婚姻移民身份入住台灣,隨著時間和倡議演進,集體代名詞從外籍新娘、外配、新移民,演化到新住民,從名稱即可窺見出思維上的轉型過程。

近十幾年,探討相關議題/主題的影視作品漸增,初期有些作品,是在表演專業性的考量下,選擇以非新住民演員,來飾演新住民角色,包括我十二年前編導的短片《焉知水粉》即是一例。直到近年,漸漸有新住民投入演藝事業,影劇選角上也開始改變比例,回歸到由新住民飾演新住民角色的自然狀態。

我觀察就本質來說,阿翰是個人頻道經營者,他所擅長的就是以獨角戲去扮演多種人設,而在阮月嬌人設上,阿翰同樣嘗試在模擬體現中,賦予某種程度創造性的扮演,他的初始目的當非取代新住民、為其代言,或去形成貶抑式的外延效應。

此事件中,是廣告媒體二次運用了「網紅」阿翰的扮演,播送平台也從個人頻道,轉移至受眾、社群意識更多樣化的傳播範圍,相對地,對部分新住民朋友來說,各種擔憂感受也會有所擴大。

(阿翰扮演的阮月嬌)

假設試著積極看待,這事件其實反應出幾個好現象:一、廣告方在企畫階段,無論與阿翰有過哪些討論,除了注重網紅效益,至少透過阮月嬌出現的篇幅,肯認了新住民扮相已是閱聽眾日常生活中,普遍可以快速辨識且在商業上不需迴避(甚至產生價值)的角色。二、至少某些參與討論的網友,具備對於當代族群議題和媒體再現的思辨意識,不乏可以換位同理新住民,或者針對此次媒體/扮演行為是否適當的探討,這是過去新住民議題進程裡滿罕見的一次大量公眾參與。三、至少發出正反意見的新住民朋友(或者也有網友透過留言轉達了身邊新住民家人朋友的看法),也是第一次在台灣網路生態中,較明顯出現新住民對於公眾事件的觀點和聲音。

但我也注意到留言之間,有人列舉阿翰扮演原住民形象,似乎沒造成原民朋友太多反彈,某些原民朋友還會感到有趣或自己引以再模仿,為何阿翰扮演新住民,就會引發部分新住民反對的聲音?

我認為,我們不能忽略過去至今,原民議題艱辛漫長的轉型脈絡,假設回到更早階段,當社會資源、主流媒體舞台都還沒稍加充分進行屬於原民群體的平權回歸,當我們眼前還沒像此刻這麼多位原民的歌手、演員與各行各業的從業者,具備一定被大眾認識、欣賞的基礎,在當初那樣的社會狀態下,有關原民形象的挪用展演,就必然更容易被仔細審視。換句話說,阿翰採取哪一種表演策略、阮月嬌人設恰不恰當,並非造成爭議的全然癥結點,關鍵更在於整體社會環境及主客觀條件,是否已達到支撐新住民與在地人,足以互信及共融的程度。(比如不夠熟識的人之間,跟交情好的朋友可接受的互動方式,絕對有所差異)

(阿翰對這次家樂福廣告爭議所做出的回應)

而大部分東南亞新住民,約莫是近二、三十年內開始生活在台灣,雖然當中漸有不少人在突破限制、證明自我、試圖翻轉眼光和命運,我們也都能預見新住民的「新」終將不再適用。但這一切轉變,對此時新住民群體來說,其實正處於萌芽階段。我們的新聞媒體,才剛從關懷弱勢的基調,盡量轉向多去彰顯個體成就的過程。掌握曝光資源的主流領域,也尚未讓新住民獲得充分發揮與被大眾賞識的一席之地。

身為面對這議題/主題的創作者之一,我對於新住民在理論上成為某種顯學,與實際上的社會溫差,感受猶深。顯然新住民的本真面貌在大眾心目中還很模糊,擬仿的阮月嬌卻已無比清晰。我也因此在想,是否我們的社會大眾,都會由衷期待有那一天的到來(?):

那一天,新住民得以自信地擁抱原來的差異特質,並被正常看待,因為台灣追求的更好共同體,不會是過度標準化的統一體;那一天,新住民得以充分演繹自身、獲取共享專業舞台的機會,對等地廣受大家的注重;那一天,有志從事演藝工作的新住民,得以憑著表演能力,跨過特殊隔離化的界線,在大銀幕/電視螢幕上,演出非關其族裔的各類題材角色,永續經營自己的職涯;那一天,新住民得以現身於廣告,毫無違和感地向你我推銷產品,甚或以其公民自然人的身份,深入參與台灣的公共討論和發展。樂見那一天... 我們將如同世界上每個由多元族裔組成的成熟社會,走出一條屬於當代台灣移民社會的經驗道路。

而這次觸發阮月嬌廣告事件,碰巧提醒我們要去面對「結構性問題」的阿翰,往後仍然還是阿翰,他也不必獨自承擔,或從此封印他以獨角戲分飾多重人設的天賦。在時間文明的長河中,在這個危機環伺、炎熱灼人的2022年8月,希望相依同座島上的「我們」,更能珍惜彼此、感受到爭議當事人內心渴望的善意回應;更能把握這事件所敲開的正面契機,一起從相對模糊的距離中,看見併肩同行的清晰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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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杜晉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