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日記》:渴望寫出我體內整個忐忑不安的狀態,寫進紙張深處,一如它來自我體內深處

《卡夫卡日記》:渴望寫出我體內整個忐忑不安的狀態,寫進紙張深處,一如它來自我體內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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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依據卡夫卡的遺囑,這些日記原本應當被焚燬,所幸遺囑執行人、也是卡夫卡的摯友布羅德並未遵從,而是將它們整理出版。這些日記是關於卡夫卡世界的第一手資料,透過這些珍貴文本,我們得以一窺這顆20世紀最獨特的文學心靈,其創作中種種魔幻意象與奇異邏輯,其源頭是從何而來。

文:法蘭茲.卡夫卡(Franz Kafka)

〈單身漢的不幸〉

單身漢的不幸是那麼容易被他周圍的人猜到,不管是表面上還是實際上,乃至於他若是因為喜歡祕密而成為單身漢的話,他將會詛咒這個決定。他穿著扣緊的外套四處行走,雙手插在外套上方的口袋裡,手肘突出,帽子在臉上壓得低低的,讓一抹天生的虛假笑容來保護他的嘴,一如用夾鼻眼鏡來保護他的眼睛,長褲太窄,穿在他瘦削的雙腿上並不好看。

儘管如此,人人都曉得他的情況,可以向他列舉他所受的苦。一股涼風從他內心吹拂著他,他用那張雙面臉更為悲傷的另外半張臉看進他的內心。他簡直是不停地在搬家,但是規律性在預料之中。他離那些活著的人愈遠,別人就認為他需要的空間愈小,而最諷刺的是,他卻得為了這些人而工作,像個自覺的奴隸,卻不被准許表達他的自覺。其他人就算一輩子都躺在病床上,還是不得不被死亡擊倒,雖然他們由於本身的衰弱早該自己倒下,他們還是緊緊抓住他們強壯健康的血親和姻親,而他這個單身漢,看似自願在活著的時候就滿足於愈來愈小的空間,如果他死了,進棺材就適得其所。

最近我朗誦莫里克【註1】的自傳給妹妹聽,一開始就讀得很好,但是接下去讀得更好,而最後,把雙手指尖相碰,用我始終平靜的聲音克服內心的障礙,替我的聲音取得愈來愈寬廣的視野,到最後整個房間除了我的聲音就無法再容納其他東西。直到爸媽從店裡回來,按了門鈴。

入睡之前感覺到輕輕的手臂上拳頭的重量擱在我身上。

十二月八日,星期五。很久沒有寫作,只不過這一次幾乎是由於心滿意足,因為我自己完成了《李察與山繆》的第一章,尤其覺得開頭描述睡在火車車廂裡那一段寫得算是成功。更有甚者,我認為在我身上發生的某種情況和席勒所謂的「把情感化為性格」十分接近。儘管內心抗拒,我還是必須寫下來。

和勒維去總督夏宮散步,我稱之為錫安堡。入口大門上的雕花和天空的顏色合為一體。

另一趟散步去了追逐島【註2】。勒維說起齊席克太太的故事,當年在柏林,大家出於同情而讓她加入了劇團,起初是個無足輕重的二重唱歌手,衣服和帽子都老舊過時。勒維朗讀了一封來自華沙的信,華沙的一個年輕猶太人在信裡抱怨猶太劇場的沒落,寫道他寧願去波蘭的「諾沃斯提」(Nowosti)輕歌劇劇場,勝過去猶太劇場,因為那裡設備差勁、低級下流、「發霉的」滑稽歌謠……令人難以忍受。只需要想像一下,一齣猶太輕歌劇的戲劇高潮在於女主角帶著一列小孩穿過觀眾席走上舞台,個個捧著小卷的《妥拉》,一邊唱著:《妥拉》是最好的商品。

成功寫完《李察與山繆》的那幾段之後獨自去散步,走過城堡區和貝維德雷山丘,心情愉快。內魯達街上有塊招牌:裁縫師安娜.克里佐娃,在法國習得裁縫手藝,由公爵遺孀阿亨貝格公主贊助。——我站在第一座城堡內院的中央,看著城堡守衛演練緊急集合。

馬克斯不喜歡我最後寫好的那幾段,肯定是因為他認為這幾段和整篇文字不相稱,但也可能是他認為這幾段文字本身就寫得不好。這很有可能,因為他提醒過我不要寫這麼長的段落,認為這種寫作方式的效果有點像凍膠。

要想和年輕女孩交談,我需要有年紀較長的人在場。來自他們的輕微干擾能使我的談話更為活潑,對我的要求似乎立刻就減少了;我脫口而出的話語如果不適合那個女孩,至少對那個比較年長的人來說可能還算得體,如果有必要,我也能從此人身上獲得大量協助。

哈斯小姐讓我想起布萊太太,只是她鼻子偏長、微微有兩道彎曲、相對地窄,看起來就像是布萊太太的鼻子長壞了。另外,她的臉也帶著一層黑,從外部幾乎看不出原因,只可能是被一種強烈的性格給逼進皮膚裡的。背部寬廣,即將成為那種腫脹的女性背部;沉重的身軀在剪裁合宜的外套裡顯得細瘦,就連這件窄窄的外套都顯得寬鬆。她若是自在地抬起頭來,就意味著在交談的尷尬時刻過後找到了一條出路。在這番談話中我並未被擊倒,內心也沒有放棄自己,可是假如我是個旁觀者,我也無法用別種方式來解釋我的舉止。從前我之所以無法和剛認識的人自在地交談,是由於性慾的存在不自覺地妨礙了我,如今妨礙了我的則是這種慾望的缺乏。

在護城河街上遇到齊席克夫婦。她穿著她在《野人》那齣戲裡穿的蕩婦裝。如果我把她在護城河街上的模樣分解成細節,她就變得不太真實。(我只匆匆看了她一眼,因為看見她讓我嚇了一跳,我沒有打招呼,他們也沒有看見我,而我也不敢馬上轉過頭去。)她比平常要矮小許多,把左髖部向前推,不只是短暫地,而是持續地,右腿彎曲,把頭頸湊近她丈夫,動作很急促,彎起向側面伸出的右手臂,試圖攙住她丈夫。他戴著那頂夏季小帽,前面的帽簷往下壓。等我轉過頭去,他們已經走了。我猜想他們是進了「中央咖啡館」,就在護城河街的另一側稍候,等了好一會兒之後,運氣很好地看見她走到窗前。當她在桌旁坐下,就只看得見她那頂包著藍絲絨的厚紙板帽子的邊緣。

後來我夢見自己在一條有玻璃拱頂的廊道上,廊道很窄、而且也並不高,類似早期義大利繪畫上那種無法通行的走廊,從遠處看過去,也像是我們在巴黎見過的一條廊道,是小場街(Rue des Petits Champs)的一條岔路。只不過巴黎的那條廊道比較寬,而且商店林立,這一條的兩旁卻是光禿禿的牆面,看起來幾乎容不下兩人並排行走,可是如果真的走進去,如同我和齊席克太太,就出乎意料地十分寬敞,但我們卻並不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