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日記》:母親差勁的安慰,最糟的是,此刻我幾乎不需要更好的安慰

《卡夫卡日記》:母親差勁的安慰,最糟的是,此刻我幾乎不需要更好的安慰
圖為位在捷克布拉格的卡夫卡雕像。|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卡夫卡將日記視為書寫的第一依託,相較於在小說創作上的自我批判與掙扎,卡夫卡在日記中更為自由,得以釋放他「腦中的驚人世界」。日記中處處可見卡夫卡的靈感片段、塗鴉、筆記、未完成的殘稿,展現他眼中的荒誕世界,與如夢般的內心活動。

文:法蘭茲.卡夫卡(Franz Kafka)

厭惡〈變形記〉

一月十九日。在辦公室裡,時而焦慮,時而自信。除此之外比較有信心了。對那篇〈變形記〉大感厭惡,結尾讓人讀不下去。幾乎徹頭徹尾不完美。假如我當時沒有被那趟出差打斷,情況就會好得多【註1】

一月二十三日。主任監察員B說起他有個朋友是個退休上校,睡覺時把窗戶整個打開:「夜裡非常舒適,不過,如果我早上得先鏟掉窗前那張矮凳上的積雪才能開始刮鬍子,那就不太愉快了。」

圖爾海姆伯爵小姐的回憶錄【註2】:她母親:「她溫和的天性使她格外欣賞拉辛。我經常聽見她向上帝禱告,請求祂賜予他永恆的安息。」

可以確定的是,在俄國大使拉祖莫夫斯基伯爵於維也納替他舉行的盛宴上,他(蘇沃洛夫【註3】)像個老饕一樣大吃大喝,不等待任何人。等他吃飽了,他就起身離席,留下那些賓客。

從一幅銅版畫上來看,他是個虛弱、堅決、迂腐的老人。

「那不是你命定的」;母親差勁的安慰。最糟的是,此刻我幾乎不需要更好的安慰。我受了傷害,而且傷口未癒,但除此之外,過去這幾天裡規律、少有變化、還算忙碌的生活(在辦公室裡寫一份工作報告,安岑巴赫對他未婚妻的擔憂,歐特拉參與的猶太復國運動,女孩們從薩爾騰【註4】的演講和席德克勞特【註5】的朗誦中得到的樂趣,閱讀圖爾海姆伯爵小姐的回憶錄,寫信給魏斯和勒維,校對〈變形記〉)確實使我振作起來,並且帶給我一份穩定和希望。

一月二十四日。拿破崙時期:慶典一場接一場,大家都急於「盡情享受短暫和平時期的歡樂」。「另一方面,女性火速施加影響力,她們真的沒有時間可以浪費。那個時期的愛情表現為高度的熱情和更大的獻身精神。」——「如今不再有藉口虛度光陰。」【註6】

想要給布洛赫小姐寫封短信,總寫不成,已經有兩封信沒有回覆,今天又收到第三封。我什麼都無法正確表達,十分堅定,但是空洞。最近,當我又一次在固定的時間走出電梯,我想到,我的生活細節愈來愈千篇一律,這種日子就像是學生所受的處罰,視其過錯而定,被罰寫十遍、百遍或千遍同樣的句子,這些句子至少在這種重複中不具有意義。只不過在我身上的處罰是:「你能忍受多少遍就多少遍。」

安岑巴赫無法冷靜下來。儘管他信賴我,想從我這兒得到建議,我總是在交談中才順帶得知最糟的細節,每次我都得設法壓抑住那份驚詫,不免覺得我聽見這驚人的消息時所表現出的不在意,會讓他覺得是種冷漠,不然就是使他大為放心。而後者也是我的本意。我按照下面這幾個階段得知了這場親吻風波,當中有時相隔了好幾個星期:一個教師親吻了她——她在他房間——他吻了她好幾次——她經常在他房間,因為她在替安岑巴赫的母親縫製一件東西,而那個教師的房間有一盞明亮的檯燈——她讓他吻了她,雖然她並無意這樣做——之前他就曾向她表達過愛意——儘管如此,她還是跟他一起去散步——想送他一件聖誕禮物——有一次她寫信說,在我身上發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但沒有留下什麼後果。

安岑巴赫以下述方式盤問了她:事情是怎麼發生的?我要知道詳細的情況。他就只有親吻妳嗎?吻了幾次?吻了哪裡?他沒有躺在妳身上嗎?他摸了妳嗎?他想脫掉妳的衣服嗎?

她的回答:我坐在沙發上縫紉,他坐在桌子的另一邊。然後他走過來,坐在我旁邊,吻了我,我從他身邊挪開,挪向沙發上的軟墊,而我的頭被壓在軟墊上。除了親吻之外沒發生別的事。

在他盤問時,她說了一句:「你想到哪裡去了?我是個閨女。」

此刻我想到,我寫給魏斯博士的那封信,我寫信的方式讓他可以把整封信拿給菲莉絲看。假設他今天拿給她看了,所以才延遲了給我回信,那該如何?

一月二十六日。沒法去讀圖爾海姆的回憶錄,而閱讀此書是我過去這幾天的消遣。給布洛赫小姐的信已經寄出了。它抓著我不放,壓迫著我的額頭。爸媽在同一張桌子上玩紙牌。

父母和成年子女,一兒一女,星期天中午同桌吃飯。母親剛剛站起來,把湯勺伸進湯鍋,準備盛湯,這時整張桌子突然掀了起來,桌巾飛揚,擱在桌上的手滑了下來,那湯連同滾動的肉丸都流到了父親的腿上。

我幾乎責罵了母親,因為她把那本《邪惡的純真》【註7】借給了艾莉,我自己昨天還打算要借給她。「別碰我的書!我也就只有我的書了。」在盛怒之中說了這種話。

圖爾海姆寫她父親之死:「醫生進來後發現他的脈搏很微弱,判定病人只能再活幾個小時。天哪,他們說的是我的父親——只有幾小時的期限,然後就要死去。」

一月二十八日。談「露德奇蹟」【註8】的演講。具有自由思想的醫生【註9】,富有活力,牙齒結實,齜牙咧嘴,享受著字句在喉舌之間的滾動。「該是以德國人的追根究底來對抗拉丁民族之江湖騙術的時候了。」《露德信使報》上的歡呼:「今晚的療效極佳。痊癒獲得證實!」——討論:「我就只是個普通的郵局職員罷了【註10】。」——「宇宙飯店」——散場時想到菲莉絲,感到無盡的悲傷。藉由思索逐漸平靜下來。

寫信給布洛赫小姐,附上魏斯那本《槳帆船》。

安岑巴赫的妹妹之前曾經聽一個用紙牌占卜的女人說,她的長兄訂婚了,而他的未婚妻對他不忠。他說當時他生氣地拒絕這種說法。我說:「為什麼說『當時』?這種說法如今也不正確。她並沒有對你不忠。」他說:「不是嗎?她並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