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屆國家文藝獎】以影像丈量歷史,構築新視界——黃明川

【第22屆國家文藝獎】以影像丈量歷史,構築新視界——黃明川
Photo Credit: 劉振祥攝影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黃明川走在現代,卻彷彿考古學者,抑或是文化堪輿師,一直應先民篳路藍縷的遺緒召喚,不斷追尋已無所蹤的奇徑(leylines)。應此感召循線而來,他的求藝之路遂成為求道之路,沿途在被時人遺忘的龍脈虎穴中,追尋蘊藏神祕能量的蜿蜒古道,以影像藝術彰顯這些來時路,如何暗藏玄機深刻雋永。

文:謝佩霓

奇罕異數

曾任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董事長,現任「嘉義國際藝術紀錄影展」藝術總監的黃明川導演,如今公認是台灣獨立製片的先驅,也是藝術紀錄片的泰斗。然而值耳順之年的他,人生因追求藝術幾度翻轉,逾半世紀的藝術創作之路,涉足了小說、攝影、電影,表現皆經典,絕不只在紀錄片上迭有貢獻。

黃明川的外祖父及母親雙雙任職過嘉義縣蒜頭糖廠,有此背景,便會明白黃明川之所以會對工業空間掌握得格外自信從容,肇因於他投注的情感其來有自,即使拍片現場遭遇突發事件,總能處理得特別坦然又自然;不加矯飾,卻不失練達,能詳實客觀直擊現場,又能洞悉關鍵。《1995後工業藝術祭》這部影片不僅首開先河,記錄了藝術進駐工業遺址,進行閒置空間再利用的精彩與驚險;更因為鏡頭直言無隱,成為論及台灣與國際同步的實證。

在糖廠擔任木工一輩子的外祖父,其紮實的手工訓練深遠影響著黃明川。上至獨立製片之組隊拍攝、掌鏡、打燈、剪輯、翻譯、上字幕,下至行政運作,黃明川都習慣自己動手,這巧手與縝思其來有自。親力親為除了可以兼顧應變度與機動性,手感的細膩與手作的溫度也可以大幅提高近距離的凝聚力,可謂是個人特色。他對時間控管的能力,業界津津樂道,不只從不遲到、拖稿、遲交,反而往往提前。

01_黃明川近十年來戮力於自己的故鄉推動「嘉義國際藝術紀錄影展」。(攝影/劉振祥
Photo Credit: 劉振祥攝影
黃明川近十年來戮力於自己的故鄉推動「嘉義國際藝術紀錄影展」。

1955年黃明川生於三代同堂的「福泰布行」,距嘉義市地標的中山路噴水池圓環僅百米之遙,代表性的地方美食雞肉飯近在咫尺。他出生之時,租來的布店是父執輩持分經營,長大的孩子日後發表文章時筆名取為「黃布」,不知情者不明就理,知其家族本業者,便會覺得順理成章。除此之外,在布堆裡打滾,他也自然而然練就了對材質的敏感度。

他生日登記為2月26日,但嬸嬸清楚記得應是2月19日,彼時生產借助產婆者眾,出於交通不方便,晚報戶口稀鬆平常。但這一來,就讓黃明川在外遭誤解為雙魚座而非水瓶座,並將他對藝術與完成創作的追求,認定是他的放任浪漫主義作祟,無視於其身體內的革命精神,一身反骨盡在振聾發聵的影像與論述之中。

歐陸文化人有句用來自我解嘲的俗語這麼說:「30歲前不左派叫沒心肝,30歲之後堅持左派是沒頭腦。」容或黃明川左派行事至今不改,因此很難嚥容於所謂正統、主流;然而或許正是叛逆無悔,所以相隔了數十年,黃明川在2021年國家影視聽中心為「台灣文化協會百年紀念」策劃的特展裡,終被推舉為「致憤青」之焦點影人來表示敬意。

1660295569874
Photo Credit: 劉振祥攝影

追尋自我

黃明川在家中排行老么,小時候就愛畫畫。大人拿粉筆在布店大黑板記帳,他就拿來隨手在水泥地板上塗鴉。畫的不外乎坦克車、軍艦、飛機、機器人、走獸,乍看與所有小男孩無異,然而彼時嘉義市區時常可見戰車連成群結隊隆隆作響駛過門前,而車站也不時為裝甲部隊徵用,蒸氣火車運輸著大量坦克與軍用卡車;而彼時市街上人力板車比比皆是,嘉義為阿里山木材集散地,驢與黃牛拉載重物普遍穿梭林森路;水肥車則由水牛代勞。布店員工笑稱阿川只會「畫土跤」(台語「畫地板」之意,音似「畫圖家」),唯他父親沒等閒視之,送他去跟畫家蘇嘉南學畫,讓藝術生命順利萌發。好學又沉靜的黃明川,受大姊影響,超齡讀了許多世界名著。兒少時期按部就班,順應教育常軌。大學透過積極參與美術社團鑽研,並勤讀西洋美術史,受教於水墨畫家葉世強和西畫家戴壁吟。黃明川曾於大三、大四課餘為戴壁吟打理畫室,從而有緣結識日後也成為知名藝術家的姚克洪、吳天章、鄭建昌等人。

02_大學時代的黃明川與他創作的油畫,時約1978。
Photo Credit: 黃明川提供
大學時代的黃明川與他創作的油畫,時約1978。

從喜愛藝術到確認轉換跑道,1980年底出國深造,赫然發現美國當代藝術發展,早就脫離台灣執著於印象主義的系統。但黃明川無法認同身處藝術中心紐約的許多藝術家,鎮日安身於逼仄工作室;更不願意像許多台灣學人那樣,「搭著飛機離開台灣直接降落在美國校園,然後拿到學位又趕快再度搭飛機,回到台灣搶個教職,沒跟當地社會接觸。」因此決心不以學位為目的,斷然重起爐灶,學習繪畫、版畫與攝影。一開始入學美國抽象表現主義畫家波洛克(Jackson Pollock)去過的「紐約藝術學生聯盟」,初期加入一樓繪畫班,不覺有新意後,便轉至二樓學習當初尚未引進台灣的石版畫,他手邊僅存的單色調(Monochrome)作品,呈現的是抽象風格。

紐約期間輾轉於兩家31冰淇淋店(Baskin Robbins)打工維生,餘暇則不斷自修。一方面靠參觀美術館及當年最夯的蘇活區前衛畫廊,另一方面就靠泡卡內基演藝廳戲院、甘迺迪音樂廳附設電影院及格林威治村戲院這幾家電影院,觀賞二輪的東西方經典名作,包括在台灣因政治和語言政策箝制而緣慳的日本、蘇聯、德國與古巴電影,當然不能不提的是歐洲大師深度回顧的系列。黃明川初遇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的電影便驚為天人,感動到無以復加,往往整個週末都浸淫其中難以自拔,常常廢寢忘食,省卻用餐連續觀賞舊片,只在換場休息兼喝一點expresso咖啡提神。他因此看到許多第三世界的影片,可視為他近十年來戮力推動「嘉義國際藝術紀錄影展」的契機。畢竟小眾旁支表面上看似難以與主流相抗衡,然而往往是大器晚成的伏流。分眾自有其存在之必要,在明白多樣性正是天生萬物永續的奧祕的今天,他向來義無反顧地走在他人眼中的「歧路」之上,使其存在得以極大化,研判起來是基於一樣的道理。

04_黃明川(左)於洛杉磯,與畫家洪瑞麟合影,時約1981。
Photo Credit: 黃明川提供
黃明川(左)於洛杉磯,與畫家洪瑞麟合影,時約1981。

獨具慧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