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民族誌《戰爭與鬼影》:昨夜彈殼飛如星雨,今日破碎生靈與迷失亡魂遍地

讀民族誌《戰爭與鬼影》:昨夜彈殼飛如星雨,今日破碎生靈與迷失亡魂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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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早就死了,但我的身體太強壯,沒辦法跟心一起死。應該就快了,希望快了。這樣我就能再幫他們煮飯。」這句話出自因越戰失去三個女兒、一個兒子的「英雄母親」Ba Hai,在每晚的夢裡,不同時間死去的孩子會齊聚吃飯,氣氛溫馨,然而一回頭,他們都成為一具具骷髏。在越南,有太多太多因為戰爭死去的亡魂,至今仍困擾的在那片土地生活的人們,人們最難接受的,是你的所愛之人,如今只能以厲鬼的形式宣稱自身的存在。

讀Mai Lan Gustafsson《戰爭與鬼影》

「能夠醒來 便能拾到昨夜/飛如星雨的彈殼」──尹玲〈碑石流著湄河一樣的淚〉

Huong不曾忘記那個夜晚。那是1971年的雨季, Huong和她的五位同伴已經在叢林中行進了整整兩個月,在柬埔寨東北部的胡志明小徑上,B-52轟炸機鎮日盤旋。他們是隸屬於北越人民軍的小隊,彼此相識已久,本次任務的目標是前往隆安省進行組織工作。二十歲的Huong年紀最小,是隊上唯一的女性,除此之外還有Be、Duc、Chat、Hien四人以及隊長Dang。

那幾天Duc並不好受。他得了瘧疾,深受暈眩與頭痛所苦。小徑上的軍醫給他奎寧,讓他躺在吊床上休息。其他五個人在Duc的吊床旁閒扯,爭論誰家鄉的米糕最好吃。Hien拿出一副陳舊的撲克牌,這副牌幫他們打發了長征路上許多難耐的時光。

虛弱的Duc打著冷氈起身,比起孤單地躺在吊床上,他寧可撐著身體加入牌局。他們一邊哼歌,一邊用花生米打賭。

那是六人共渡的最後一夜。

隔天一早,Duc的症狀加劇,躺在吊床上痛苦呻吟。另一邊,Chat也出了狀況。十天前,他在溯溪時被銳石劃破小腿,悶濕的環境不利傷口癒合。早上他拆開繃帶,發現傷口化膿腫脹,無法行走。

軍醫建議兩人留下來休養觀察,等情況好轉後再趕路跟上。隊長Dang冷靜地盤算,他見過太多死亡。他認為Duc可以撐過去,但Chat的傷口令人不安。最終,剩下的四人決定趁夜色離開營地。Duc的女友也是人民軍的一員,正在補給線的前方。Be向Duc保證他會幫忙向愛人轉達消息。

四人小隊踏上路途。幾個星期後,壞消息沿著補給線傳來,Chat的傷口惡化,死在了被送往手術的路上。他被埋葬在柬埔寨某塊不知名的土地上。當四人終於抵達更大的會合點時,另一個壞消息傳來:Duc也陣亡了。先前的營地遭到轟炸,連同Duc在內的所有人已成灰燼,屍骨無存。

退伍後的Huong生兒育女,如今是一家影印店的會計。她鉅細靡遺地向人類學家Mai Lan Gustafsson講述這個故事,鮮明到彷彿那是昨天。兩年前,Huong、Be和Hien三人在「西貢淪陷」的二十週年紀念活動上重逢。他們穿著最好的衣服,在河內西湖一家水上餐廳用餐,舉杯悼念亡故的隊友,包括1975年在另一場行動中死去的隊長Dang。

然而,活下來的Huong、Be和Hien都懷著不為人知的困擾,在觥籌交錯之間,三人都心知肚明,Chat並沒有安息。Huong的女兒告訴Lan,她的母親「有時候瘋瘋的(dien)」。

Huong常常做夢,夢裡Chat躺在吊床上向她招手。場景有時候是槍林彈雨,有時候是真正的滂沱大雨,但Chat總是躺在那裡,在吊床上,臉上帶著一抹悲傷的微笑。這個一再重複的夢境糾纏著Huong,有次,她邊做菜邊恍神,菜刀從手中滑落,劃破了自己的小腿──正好和Chat傷口的位置一模一樣。

Be和Hien的情況沒有比較好。Be從幾年前開始被不明的皮膚病折磨,西醫藥膏無效,紅疹一年比一年嚴重,他甚至因此不敢接觸自己的曾孫。Hien則是常常精神渙散,全身無力,症狀斷斷續續了二十年。「我家人很怕我呆滯的眼神。」Hien說。他的時間感錯亂,有時候會因為白日夢而迷路,清醒的時候發現自己在離家很遠的市集。而那是Chat出生成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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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與鬼影》:那些因戰事成為無主冤魂的百萬生靈

Lan的《戰爭與鬼影》的主角是長年被厲鬼侵擾的越南人。她在河內地區訪問了將近200位報導人,男女比例相當,也沒有顯著的城鄉差異,年齡跨度從2歲到80歲──等於厲鬼無所不在。

每個受害者的症狀不同,有的看到幻覺,有的是疾病、疼痛、恍惚,有的會在被附身後把全身上下抓到鮮血淋漓。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多半能夠把自身的狀況追溯到在戰爭中死去的親友,因為他們的症狀可以直接連結到亡者特定的際遇。

受害者不只侷限在像Huong、Be和Hien這樣的退伍軍人。70多歲的Ba Hai是一個官方認定的「英雄母親」,意思是在戰爭中至少死了三個孩子的母親。

短短幾年之內,Ba Hai失去三個女兒,一個兒子,還有一手養大的侄子與姪女。每年的表揚大會,她會得到枕頭、棉被、還有一點點撫卹金。和Huong一樣,她常做夢。

夢裡,那些在不同時間點死去的孩子一起聚在她家裡吃飯,氣氛溫馨。她笑著走出門端水果,回頭卻發現他們都成了一具具骷髏,但仍然繼續吃喝笑鬧。每當這個夢出現,Ba Hai會夢遊到廚房,作勢準備食物。醒來後,她總是哭到肝腸寸斷,全身無處不痛。

「我早就死了,但我的身體太強壯,沒辦法跟心一起死。應該就快了,希望快了。這樣我就能再幫他們煮飯。」Ba Hai告訴Lan。

Lan說,如果我們對越戰的規模有點概念,就不難理解這個國家為何到處都是厲鬼:將近500萬人亡故,140萬人終生殘疾,30萬人仍然失蹤,30萬人成為孤兒,4萬名像Ba Hai一樣的「英雄母親」失去了至少3名子女,15萬人被迫截肢,這些甚至還沒加上被落葉劑毒害的人數。

在越南的民間信仰裡,一個人的死法決定他會成為無害的祖先(to tien)或有害的鬼(con ma)。年輕早逝、沒有子嗣、暴力死亡、客死異鄉或屍體不完整都被視為凶死。

越戰因此直接造成了往生世界的人口爆炸。其中,沒有屍體的死亡或失蹤,更讓亡者註定成為了遊盪人間的厲鬼。更悲傷的是,越南共產黨在戰後大力掃除封建迷信,往往讓葬禮無法順利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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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年過去,家屬仍然千方百計嘗試尋找至親的骸骨。他們苦苦追問活下來的同袍,或是求助於靈媒,只為了能更精確地定位死亡現場。

Lan並沒有忽略國家的角色。1986年開始,越南政府開始革新政策(Doi Moi),一步步走向市場經濟。人民的生活品質有了明顯的改變,但con ma非但沒有消失,反而更加猖獗。

好幾位報導人指出,他們多年來的身心症狀在1990年代變得更嚴重。

有人說,那是因為活下來的人在變得富裕後的愧疚感,反過來說,又何嘗不是因為con ma的相對剝奪感。戰爭的陰影並沒有因為經濟成長而消失,這讓越南共產黨終於不得不面對厲鬼的憤怒,以心理健康的名義出資補助過去曾經一度禁止的靈媒行業。

《戰爭與鬼影》是一本不凡的、讀過後便很難忘記的民族誌,我好幾次忍不住鼻酸。Lan的文字細膩深刻,卻又有著不可思議的真誠坦率。

在令人心碎的戰爭故事之外,書中名為〈在田野裡當一個怪胎〉的小節可能是我見過最大膽的田野自我剖析。

Lan思考為何有這麼多越南人願意對她講述最私密的痛苦記憶:除了她的越南裔身分,更重要的是進入田野時,她的體重超過三百磅:「我是多數越南人此生見過最胖的人。」許多報導人認為她「異常」的體型也是被con ma糾纏所致,因此願意分享自己的故事。

Lan不去論斷con ma的「真實性」,但她如實呈現戰爭與鬼影之間的連結,把個人的苦難放回集體的創傷脈絡裡。可能有人會問,被鬼魂侵擾難道不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嗎?

但Lan的報導人之中有將近五分之一在戰後出生,其中甚至有8位10歲以下的兒童。戰爭讓凶死無所不在,也讓陰陽兩界從此糾纏不清。對活下來的人而言,最痛苦的是你的所愛之人,如今只能以厲鬼的形式宣稱自身的存在。

在這段四歲的男孩Tam與鄰居長輩的對話裡,你就算不願相信con ma的犧牲與不甘、恐怖與愛,也能感受到戰爭的陰影如何漫漶在整個社會集體意識的縫隙裡:

「怎麼了,你不舒服嗎?為什麼?」

「爺爺和叔叔在跟我玩。」

「是喔?」

「他們在跟我玩,但你看不見他們。」

「是喔?」

「他們已經死了。」

「是喔?」

「是,是,是。死,死,死。」

「天啊!別說了。」

「不,不,不。死,死,死。」

「你不舒服嗎?孩子。」

「對,我已經死了。就像爺爺,我就是爺爺。」

「別再說了,快來坐好。」

「不要。爺爺想要打仗,爺爺想要我死在戰場上。」

「快來坐好,戰爭英雄。」

「好。我們來了!」

註解

  • Mai Lan Gustafsson(1969–2018)是越南裔美國人類學家。她在雪城大學(Syracuse University)取得人類學博士,受業於Susan Wadley。Lan在克里斯多夫紐波特大學(Christopher Newport University)任教十四年。《War and Shadows》是她的唯一一本書。

本文經有關人類學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原標題:昨夜彈殼飛如星雨-讀Mai Lan Gustafsson《戰爭與鬼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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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溫偉軒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