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詩人吳晟:寫詩不只是文學創作,也是社會參與,是對土地深情的凝視

【專訪】詩人吳晟:寫詩不只是文學創作,也是社會參與,是對土地深情的凝視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被稱為「土地詩人」的吳晟,在彰化出生、就學、執教、退休,一生受濁水溪灌溉滋養。年輕時追求公平、衝撞黨國體制,與他人不同的是,他總懷揣著濃厚的土地關懷,樸實的筆觸下是一幕幕人文、土地關係下的鄉野光景。

文:徐莫默(人本特約採訪)

吳晟老師的紀錄片《他還年輕》九月二日全台上映,製作單位邀請我們採訪吳晟。接到電話的當下,我們好開心,最開心的是,可以為讀者訪問到吳晟。這麼多年來,吳晟的文字與行動,帶動許多年輕人回到土地、守護家園、關心台灣。

我們當然很好奇,吳晟的眼光、行動與決心是怎麼來的?感謝《他還年輕》紀錄片,更謝謝吳晟老師知無不言。我們期望,吳晟老師的成長故事與行動關懷,可以影響更多台灣人有關心台灣的知識與行動力。

七月日頭焱焱,我帶著期待的心情南下拜訪詩人吳晟老師,汽車穿越彰化社頭、田中、北斗片片農田進入溪州,濁水溪就在不遠與雲林交界處,在她的黑泥乳汁孕育下,溪州農產多樣豐饒,生機盎然 。

土地詩人吳晟在此出生成長執教直到退休,母親之河濁水溪灌溉詩人耕種的土地,更深刻地貫流滋養詩人的靈魂。

除了寫詩, 吳晟長期投入民主政治運動,近十年參與反國光石化運動,溪州反中科四期搶水抗爭;抗爭運動漫長艱辛,他自稱自己是「無用的詩人」。

近年為了宣揚種樹理念,他像傳道士般四處宣講,用種樹造林的行動實踐他詩中的理想國度。

而,「笨蛋才寫詩!」他如此自嘲。

在河床上 嬉戲 奔跑

在堤岸上打滾

是你 讓我的童年更加豐富

是你 滔滔水流動

哺育了家鄉田土

經常在夢中出現的活水源頭

似近還遠 召喚我去探尋

——摘自〈筆記濁水溪〉吳晟詩作

來自父母的人格教養

吳晟父親在日治時期擔任過老師跟警察,為人正直熱心受鄉里敬重,終戰後父親被推舉參與初次的地方選舉,但選不到兩屆,吳晟的父親就看到國民黨選舉買票及強迫入黨等奧步,父親看不起這樣惡質的文化,想退隱山林,吳晟從小看著大人行事,多少明白了什麼。

吳晟的母親務農,看世事可心眼明亮,吳晟常聽她喟嘆時局 「會害會害,台灣予這種的管會害!」民國五十年左右,台灣人民多是噤聲不語,吳晟母親常告誡兒子:「 你莫講,你莫烏白講!這我來講就好!我毋驚怹!」「 我是庄跤老阿婆,怹袂對我按怎!」

母親照料家裡內外無微不至,她常豪氣的說:「我有哪一頓沒有煮給你們吃?」她還有很多金句:「袂記得?無關心才會袂記!」「我的心肝親像時鐘,隨時欲起來我就會起來!」「科技發達人猶是愛食飯,愛食飯就要種做,無土地欲按怎種做?這道理我這毋捌字的農婦攏知,你冊讀遐濟敢毋知?」

對他而言土地就是母親,母親就是土地,他詩中經常描寫母親的姿態,單純樸直,腳踏實地,飽滿有力,人,應該要活成這樣的姿態。

追求公平,「我又沒怎樣!」

吳晟在戒嚴時期就關心社會,勇於表達不同意見,問他那股勇氣從何而來?吳晟卻說:「勇氣是慣性語詞,勇氣是明知有難還是一往直前,但我不是這樣,青少年的我是『不知驚』,雖然有人來警告你,但我的反應就是:『我又沒怎樣!』」

「我又沒怎樣!」才是屬於他的習慣語言,是真實自然理直氣壯的寫照。

父親的見聞與作為讓吳晟從小關心鄉里公共事務,當其他小朋友還在流鼻涕玩沙爬樹,小學一二年級的他就會關心監看選舉開票 。

我寫不出有力的詩句

可以阻擋金權財團⋯⋯

我寫不出尖銳的詩句

可以撥去官僚硬化了的心肝

我寫不出動人的詩句

可以喚回粒粒皆辛苦的歌詠

無用的農村詩人,擱下筆

農民鄉親,放下鋤頭

一起去都城的權力中心抗議

——摘自吳晟〈無用的詩人〉

粗手大腳的阿媽

不是詩人

不懂隱隱藏藏暗喻比興

坦朗的一生中

只知道直著心腸說話

——吳晟〈阿媽不是詩人〉

1951年第一屆彰化縣長選舉,中國國民黨候選人是出身南投望族,曾去中國任職的陳錫卿,黨外則是日治時期參與台灣文化協會的彰化醫生石錫勳。陳錫卿有一首競選歌曲,吳晟當場唱了幾段給我們聽,他歌詞記得牢牢的,因為全縣校長老師不僅在校內教唱,還要求孩童上下學沿路唱。

當時五六年級的吳晟想:「另一位候選人怎麼沒有一樣得到(學校的)支持?這不公平!」他就跟同學募款,每人一角(吳晟笑說是勒索)集資買鞭炮,午休等著石錫勳的競選車經過,放鞭炮替他造勢。宣傳車看到小朋友放鞭炮,透過麥克風頻頻道謝。

怎麼會發現唱歌不公平想到要集資買鞭炮?吳晟說,當時他只是覺得做事情對待人都應該要公平。「可能這就是我的人格原型。」吳晟說。

我的詩,寧願穿著簡便的輕裝

和為了維護美

挺身而出的人們,站在一起

——吳晟〈為了美〉

土地詩人的格局與養成

吳晟國小成績好,保送彰化中學,上國中後他一頭栽進閱讀,在圖書館、書店中飽覽各種文學詩集,零用錢都拿去買書,寫文章投稿,吳晟自嘲自己能力不足無法兼顧課業,畢業後花一年補習才考上北部的樹林高中,但他在高中就已經是文星雜誌的作者。

高中畢業後考上屏東農專,他自然擔任校刊主編,出入印刷廠遇到他校的編輯,熱情的吳晟請同好去冰果室聊天,成立了跨校文學社,文學社聚會沒幾次,總教官跟他警告,小心被抓!說他在校外搞非法組織,引起當局注意,幸好當時社團指導老師是華視主播的父親有黨國背景,老師出面吳晟才免於被抓。

這個經歷沒有讓吳晟退縮,他反而開始思考,且大量閱讀自由主義的思想,質疑中華民國歷史,質疑是否需要對蔣中正如此的歌頌⋯⋯他拓展出與同儕不同的眼界,這是青年吳晟經歷黨國文化審查,社會教育的起頭。

寫詩對他來說不只是文學創作,也是社會參與的方式,是對土地深情的凝視。

體制內的抗爭者

「我不是革命者,而是個體制內改革者。」吳晟這樣評論自己:「在不違法的情況下作抗爭,是體制內改革者的特性。」

他跟老師據理力爭時一定先立正站好,態度有禮地說:「報告老師⋯⋯」吳晟回憶就讀樹林高中時期,學生若唱國歌不夠大聲,教官會從學生後腦勺猛敲一記痛罵,教官管教學生像帶軍隊,校園糾察隊特權欺負弱小,是當時學校普遍的場景。

「我看了不高興,但身為班長的我不會當場直接跳出來,我會忍住,直到幹部會議的時候提出來,在校長面前倡議:學校應該要提倡愛的教育⋯⋯」

因為他說理清楚態度和氣,後來教官就不再敲學生頭。但吳晟說,並不是每次這樣都會成功。

大學剛放榜時,他在台北火車站等車,看到警察臨檢賣扇子愛國獎券的貧窮小孩,不但當場沒收商品還將小孩拖進站內派出所打罵,吳晟一時間不知道可以做什麼,就在派出所門口瞪著,警察將他架進去,他對警察說:「你們怎麼可以欺負小孩?」

結果他每說一句話就被警察打一次,表明是大學生身份警察更是暴打一頓:「大學生?大學生了不起噢?我就打你!怎樣?!」他知道還手會被打得更慘,便沉默抱著身體挨打,後來所長來緩頰讓警察放人,事後他回學校跟師長反應,但老師說沒有證據無法追究。

「我覺得這就是欺負人!」吳晟說。

一直到現在,遇見「欺負人」的事情,這位白髮蒼蒼的詩人還是會挺起身軀行動,不是要逞英雄搏名聲,只是要跟對方說:「不可以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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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他還年輕》劇照

政治立場不同的伯樂

救國團舉辦第一屆大專期刊編輯人研習營,吳晟代表學校去參加,在營隊中遇到詩人瘂弦。他一看到吳晟便認出:「你不是寫詩的吳晟嗎?」吳晟訝異瘂弦怎麼還認得他?畢竟高中畢業後他就沒有對外投稿。

瘂弦得意的說:「我們當時一起在文星雜誌刊登啊,文星詩選我編的,我特別選你三首!」瘂弦明明是營隊指導老師,卻將學員吳晟說成是一起刊登文星雜誌的作者,這份心意讓吳晟到五十年後依然一字一句記得清清楚楚。

瘂弦看見農村青年吳晟身上獨特的光芒,他鼓勵吳晟整理詩作持續投稿。1972年,吳晟十三首系列詩作〈吾鄉印象〉在瘂弦編輯的《幼獅文藝》全文刊登,給年輕詩人莫大的鼓勵,自此創作不輟。

瘂弦讚賞吳晟鄉土詩裡誠摯的情感,是踩在土地流過血汗擲地有聲的作品,他認為吳晟開創了台灣詩的寫作新風景。瘂弦欣賞吳晟的詩作,但他和吳晟的政治立場完全不同,吳晟說,戒嚴時他幾次婉拒寫總統祝壽詩,瘂弦就不再提;解嚴後幾次政黨輪替,瘂弦跟他說慘了慘了,吳晟則回,不會啦,沒事啦。

《他還年輕》影片中,吳晟特地去到加拿大拜訪瘂弦,二人在雪地中話別的場景非常動人。這份亦師亦友的友誼到兩位詩人都已白頭還持續著。

返鄉教書

寫詩,不只讓吳晟認識了一輩子的師友瘂弦,還讓他成為國中老師,扎根在溪州土地中孕育開展。

吳晟從屏東農專畢業本來想去台北試試機會,在家鄉等車時遇到只教過吳晟一學期的國中老師,老師一眼就認出他來,因為吳晟曾拿詩集請老師指導。老師當時已經是溪州國中校長,問起吳晟的情況馬上邀他來教書。

成了鄉間老師的吳晟,是位怎樣的老師呢?

吳晟說了一段差點「誤人子弟」的往事。個性認真的吳老師曾帶升學班,剛開始他嚴格要求成績,卻讓某個學生壓力太大喪失信心不上學了。「當時我嚇死了,這樣會害了他一輩子!」吳晟回憶起來似乎還心驚膽跳:「我至少去學生家裡拜訪不下十次,剛開始小孩都不理我⋯⋯」

吳晟說:「我是會自我檢討的老師ㄋㄟ,想盡辦法溝通只差沒跪下,孩子終於答應跟我見面願意回來唸書。」當年不來上學的學生,現在是鄉民代表,跟老師吳晟一直有往來。

有些小孩不能逼太緊,需要給他空間,但有更多的小孩需要一點「看顧」。吳晟說,當時小孩功課落後最大的原因是晚上跟著阿公阿嬤看電視,從國一看到國三連續劇都還沒演完「實在真害!」那怎麼辦呢?他要求學生回家不能看電視,但哪管得到每個人家裡看電視的情況?

「我跟他們說我會去各個家裡抽檢!」吳老師顯然下定決心。不論晴雨寒暑,每天晚上吳晟騎著機車在巷弄間穿梭巡邏,他還會跟特別狡猾的學生諜對諜,要拐進某學生家裡的小巷之前,先把機車熄火,靜靜慢慢地滑到學生家門口,家中長輩知道吳老師會來巡視抽查,加減會督促小孩別看電視去寫功課。小孩對吳老師又愛又怕。

吳老師挽回學生還有另一段故事。當時溪州國中請吳晟開設寫詩班,先把優秀的孩子們找來寫詩,既達到文學的傳授也設法留住學生。有個小孩說下學期不想再來,還說溪州國中很爛。吳晟反問他說:「是我很爛嗎?」小孩說:「不是你,是學校很爛啦!」吳晟繼續問:「下學期還是我教寫詩噢,你要不要再來?」小孩果斷拒絕,跑去北斗國中就讀。

「好哇你這毋成囝, 我就看你出去後有多會讀冊!」吳晟很不甘心,想辦法調查那些去外地念書學生的成績,發現這小子成績一次比一次爛。

「 害矣害矣!」 吳晟看了心急,趕緊找小孩父親關心狀況,發現這小子把爸爸給的補習費都拿去看電影買書。這不就跟吳晟當年念課外書荒廢學業一樣?身為過來人,吳晟請他父親把小孩勸回來,孩子後來念了法文系。

「這孩子現在跟我感情不錯。」吳晟笑咪咪的:「有次法國邀請我去演講客座,他說可以跟我去,翻譯工作交給他!」他說:「 愛學生的方式有時也會錯,老師要以學生為主體來行動,要能調整反省,用對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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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他還年輕》劇照

家庭生活的智慧

吳晟決定回鄉執教,當時的女朋友現在的夫人莊芳華老師已在宜蘭教書,兩人的未來得商量。吳晟形容莊老師是高雄都會長大的文藝少女,不知鄉下生活的險惡,莊老師當時覺得哪裡生活都不錯,把決定權交給吳晟。

深知詳情的吳晟說:「農村生活很辛苦喔!」

文藝少女莊老師說:「農村生活很美好吧?」

結果莊老師嫁過來每天哭。「這就是文學騙人!」吳晟調皮地哈哈大笑。文學描寫農村清風徐徐稻浪波波、田間清悠散步、夕陽西下染紅天空⋯⋯其實農事很辛苦,吳晟家有三甲田,莊老師嫁到農村,除了自己的教職還要幫忙農務,光張羅二三十人要吃的點心就已經忙翻,煮好還得擔去田裡,是貨真價實的「重」擔。

婆媳的相處很需要智慧,莊老師嫁來到農村有許多生活習慣要適應,每次吳晟夫妻有所爭執,媽媽一定站在媳婦那邊斥責兒子:「你沒有看到芳華這麼辛苦嗎?」

吳晟說年輕時生活稍有放縱,有次喝酒晚歸,門一開,他就被等門許久的莊老師打了一拳踢了一腳。「我當下當然不服想要反抗,但她說:『我要去叫媽媽來!』」吳晟只好挨打讓夫人消氣。夫人加碼威脅:「我要跟媽媽說嗎?」做丈夫的趕緊求饒:「哀哀~不要不要啦⋯⋯」

吳晟搬演這段夫妻愛的互動精彩幽默,他要強調的是:「這時我就一定要『驚』,因為夫人是在執行媽媽的意志。」「媽媽信任她,去田裡工作都要媳婦載,有事兩人會一起罵我,但我就笑笑⋯⋯」吳晟略帶得意地說:「做兒子丈夫的我要懂得處理爭執,要刻意製造機會促成媽媽跟老婆成為聯合戰線,她們聯合起來罵我也是愛我啊~」

現在吳晟家裡三代同堂,相處加減會有摩擦,拿最基本的吃飯為例:誰要買菜?誰煮?誰洗碗?這些日常瑣事若沒有分配處理好,全家烏煙瘴氣。阿媽莊老師操持家務井井有條,她常說:「 這厝內若是無我喔會害啦!」吳晟就會附和,問小孫子:「今天的飯好不好吃啊?跟阿媽謝謝~」

得到孫子的感謝,阿媽大人比什麼都歡喜。

一碗一碗的白開水喝下去

一滴一滴鹹鹹的汗水

滴下來 滴在和母親一樣樸拙的泥土裡

不是果汁,不是可樂或西打

不是麵包,或是夾心三明治

不是閑散的郊遊,或是豪華的盛宴

一小鍋稀飯,和您親手做的

幾樣醃菜

烈日下,寒風中

坐在雜草圍繞的田埤上

母親啊 ,那便是您,每日每日

勞累的野餐

是不是伴著汗水的稀飯,特別香

是不是混著泥沙的醃菜,特別可口

母親啊,為什麼

你竟吃得這樣坦然

——吳晟〈野餐〉

兒女是他的驕傲

吳晟說他的寫作歷程中付出最多心力的兩個人,一位是太太莊芳華,另一位是女兒吳音寧(見《他還年輕》詩集)。吳晟文稿都請她先審查,卻常被嚴厲的女兒退稿,有時吳晟被女兒嫌到沮喪,音寧會留紙條鼓勵爸爸繼續寫。

吳音寧經歷2018年北農事件,離開總經理的職位,當時女兒常跟他說:「這又不會怎樣?」意思是:別太在意,我們好好過日。但做父親的十分不捨,忍著凝心鬱卒的沈重,著手撰寫《北農風雲:滿城盡是政治秀》報告書,耐心整理當時各類報導及議會質詢影片,期盼還原事實為歷史做見證,因為要搜尋資料他學會滑手機,常被當事人吳音寧斥責,叫父親「莫看莫插啦,去運動!」

音寧是大姐,會發號施令也非常照顧家裡老小,個性堅韌有見地;他由衷欣賞女兒音寧文學的涵養功力,更為她懷抱理想有所為有所不為的正直感到驕傲。

大兒子賢寧是醫生,從小聰明過目不忘。除了會讀書也愛繪畫,吳晟家中餐廳牆上掛著以賢寧素描老家風景為底再製作的薄木畫,畫風寫實細緻。「賢寧像媽媽多才多藝,但他行政能力不好,可能因為太聰明都跳躍思考。」吳晟笑說。

小兒子志寧國高中就立志要走音樂創作的路,老爸卻希望他去念森林系,期待他將來能在森林裡工作被大自然滋養。「我是個保守的老爸。」吳晟曾這樣說。

志寧堅持走自己的音樂路,父親的詩成為他創作養分,2008年他以父親的詩入歌,統籌發行《吳晟詩歌:甜蜜的負荷》,2014年紀念阿媽陳純百年冥誕,父子聯手推出《吳晟詩歌2:野餐》追思故人, 兩代藉著詩歌傳承交流。

志寧回鄉分擔種樹的工作,占掉許多他音樂創作的時間,「 我知道他辛苦,我也要把感謝說出來。」吳晟此時語調緩了下來,對兒子的付出有一絲疼惜。

面對世界

即使仍有些意見

但在庭院大樹下

閒看花開花謝草木生長

往往忘了爭辯

——吳晟詩〈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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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他還年輕》劇照

寫詩,種樹要有知識

吳晟教寫詩特別強調知識的重要性,「沒有知識,文章就會感性氾濫亂亂寫,縱有熱情也是錯誤。」

比方有人看竹子開花讚嘆生之美好,卻不知道竹子開花就是要死了;豆科植物鳳凰木、阿勃勒壽命不會超過百年 ,不知緣由的人哀嘆著為樹木辦告別式,其實只是壽命已到或是棲地不良。

「沒有知識又做壞事更可怕!」吳晟說:「就算是工程綁標,有知識也會綁到對的樹,最多是傷害了金錢,但不會傷害環境。」早期台灣山林開發,或農業上山政策造成土石流,都是沒知識造成的惡果。

近十多年台灣為了發展經濟環境破壞的速度驚人,吳晟驚覺必須開始做環境保護,但如何有具體的行動?

「種樹是具體的策略。」詩人談到樹有說不完的話:「 我鼓勵大家種樹,但種什麼樹?怎麼種?都是知識。拿濁水溪來做起點,溪是水的意向,而樹跟水有相依的關係,再談樹跟氣候、碳排放量,延伸到大自然倫理的連結⋯⋯。」

「種樹可以含括所有自然議題並提出解方。」他說。種樹,是找回人與自然和諧共處,清晰可行的途徑。

他還年輕

在被樟樹圍繞的吳晟自家庭院聊天, 一坐過中午也不覺炎熱,人在樹下心性舒緩, 樹蔭下的輕風鳥鳴讓詩人眉頭舒展談笑風生, 此刻,詩人暫時放下繁雜萬端待推廣的工作,放下自然生態被嚴重破壞讓他滿心的憂懷。

樹,讓人尋得一方寧靜, 樹,讓我們知道「我雖已老,世界仍年輕。」

本文經人本教育札記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原標題:寫詩 種樹的行者──訪土地詩人吳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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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溫偉軒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