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篳路藍縷是我的顛沛流離:原住民族運動中的詩與歌,與未竟之志

你的篳路藍縷是我的顛沛流離:原住民族運動中的詩與歌,與未竟之志
「以我的族名呼喚我」行動小組及聲援團體在台 灣高等行政法院外舉行「還我名字,單列族名」開庭 記者會,盼以「單列族語拼音」之形式恢復傳統姓名。Photo Credit: 中央社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從日據時期到國民政府遷台,生長在台灣的原住民一步步的被搶奪土地、身分、語言,被迫進到都市或平地從事3D(危險Dangerous,骯髒Dirty, 困難Difficult)的底層勞動工作,如今本文用詩與歌,帶你認識原住民在結構性脆弱下的無奈與哀愁。

文: 陳燕琪(國教署人權教育資源中心「自由的回聲」社群成員、新民高中歷史科教師)

關於「四佰塊」

「我十幾歲的時候第一次來台北,從台東坐火車,那時候坐莒光號坐8小時到台北;然後從台北車站要去西門町的漢中路找我的學姐,那我就坐計程車啊,一下子就到了;然後就問多少錢,然後司機就說『四佰塊』。」

許多曾聽過Panai Kusui(巴奈.庫穗)現場演唱的聽眾,應該都對她分享〈流浪記〉的創作緣由印象深刻。

我就這樣告別山下的家 我實在不想輕易讓眼淚留下

我以為我並不差 不會害怕 

我就這樣自己照顧自己長大 我不想因為現實把頭低下

我以為我並不差 能學會虛假

怎樣才能夠看穿面具裏的謊話 別讓我的真心散的像沙

如果有一天我變得更複雜 還能不能唱出歌聲裡的那幅畫

不過被誆騙並非Panai個人獨有的體驗,而是原住民前往都市生活的普遍經歷;而倘若都市如此險惡,又為什麼要告別家鄉?

--巴奈〈流浪記〉

強權的剝奪:身分、語言、土地

二戰結束,中華民國政府實質治理台灣,將日治時期的「要存置林野」成為「國有林地」,由國家控管;「蕃人所要地」則轉化為「山地保留地」,即今日所謂「原住民族保留地」,為山地原住民所領有,供作生計之用。

為了加強國家觀念,首先無視原住民族群的複雜性,將其統一命名為「山地同胞」,簡稱「山胞」;再依居住地區分為「山地山胞」與「平地山胞」;而無論是居住於山區或平地的原住民,皆納入「山地行政」管轄。

再者,不管原住民語言的多樣性,明定徹底推行國語、使用國字,其頒布與施行辦法比一般地區更加嚴格。但原住民族的命名系統有族群各自的依據,使用國語國字不僅使姓名無法正確發音,甚至影響親屬關係辨識。

接著,「山地三大運動」——《山地人民生活改進運動辦法》、《台灣省獎勵山地實行定耕農業辦法》、《台灣省獎勵山地育苗及造林實施辦法》於1950年代開始推動,其中「山地人民生活改進」推動包括衣著、飲食、居住、經濟、教育的全面漢化,造成文化傳承困難,並衝擊生活型態。

原本自然經濟的生活方式在轉變成貨幣經濟後,為換取現金而種植經濟作物的「原住民族保留地」因經常牴觸國有林地的法令規範不能使用。

生存的艱難:礦坑、海洋、鷹架

於是族人離開部落尋求工作機會,起初響應政府育苗造林事業,在山林植樹的不斷開墾移動中,既要適應屋寮的簡陋,又得面對補給的困難,種種苦悶的出口透過歌唱,化成一首又一首林班歌;後來,林班工作漸少,族人前往都市。

在相對低落的教育程度以及缺乏專業技術訓練的情況下,族人大多從事勞力密集但薪資不高的工作,有些下到最深的礦坑當礦工,有些爬上最高的鷹架綁鐵、做板模,有些則前往最遙遠的海洋擔任漁工。Suming(舒米恩)以〈遠洋〉表達父親年少時的跑船心情:

Yo matayal i tamina 當我在船上工作

Liyasen to ko niyaro’ 我離開了家鄉

Tayla maraayay mifoting 到很遠的地方捕魚

Malolay i pafotingngan 捕魚雖然很辛苦

Maedeng a samaanen 是因為為了

Sakalomahad nikamaro’ 故鄉家裡的生計

--舒米恩〈遠洋〉

為了生計遠離故鄉的族人們,卻成為了開發過程中最危險之地的犧牲者,未能落實的〈礦場安全法〉,導致1984年發生多起重大礦災,其中土城海山煤礦發生爆炸,罹難的74人中有38人是阿美族。

為什麼 這麼多的人 離開碧綠的田園 飄蕩在無際的海洋

為什麼 這麼多的人 離開碧綠的田園 走在最高的鷹架

繁榮啊繁榮 為什麼遺忘 燦爛的煙火 點點落成的角落裡的我們

為什麼 這麼多的人 湧進昏暗的礦坑 呼吸著汗水和污氣

為什麼 這麼多的人 湧進昏暗的礦坑 呼吸著汗水和污氣

轟然的巨響 堵住了所有的路 洶湧的瓦斯 充滿了整個阿美族的胸膛

為什麼啊為什麼 走不回自己踏出的路 找不到留在家鄉的門

--胡德夫〈為甚麼〉

海山煤礦災變讓胡德夫以〈為什麼〉沉痛訴說族人在社會底層工作的悽慘命運,也激發原住民爭取族群及自我認同的想望,其時,原民運動的能量已在底下洶湧脈動。

行動的串聯:刊物、組織、抗爭

1970年代,台灣外交面臨考驗,蓬勃發展的黨外運動鬆動戒嚴體制;1983年由台大原住民學生自辦的地下刊物《高山青》,批判政權的壓迫跟主流社會的歧視,呼籲族人覺醒。

隔年「黨外編輯作家聯誼會」成立「少數民族委員會」(簡稱少民會),為海山煤礦災變的原住民同胞們舉辦「為山地而歌」募款演唱會,並出版雜誌《為山地而歌》;年底,《高山青》與 「少民會」成員,成立「台灣原住民權利促進會」。

其後,族人陸續以街頭抗爭形式,抵抗威權、反省社會。他們向世界訴說著自己的被壓迫,而其中最撼動社會的代表性案例,正是湯英伸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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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人本教育札記》提供/邱萬興攝影

生命的剝奪:其實是吳鳳殺人

1986年,阿里山鄉(時名吳鳳鄉)的鄒族青年迪亞(湯英伸),為負擔家計前往台北工作,誤入求職陷阱,遭仲介訛詐介紹費、被迫在洗衣店低薪超時工作九日後,因身分證遭僱主扣押使離職無望,在酒後衝突中殺害雇主一家三口,雖前往警局投案,仍因殺人罪被判處死刑定讞。

邱晨節錄迪亞在土城看守所寫的第一封家書,做成〈真想痛哭一場〉

好想家啊 美麗的家園 只能在夢中浮現

雙親的慈顏 只能在記憶的籮筐中去尋找

真想痛哭一場 真恨自己太衝動

到如今回頭已經不可能 我依然日日夜夜想念您

老家的院子那棵桃樹 一樣在我夢中 綻開串串小紅花

到如今回頭已經不可能 我依然日日夜夜想念您

老家的橋上那陣晨霧 一樣在我夢中 籠罩童年的歡樂

--邱晨〈真想痛哭一場〉

當時《人間雜誌》以專刊報導,引發各界從文化與社會觀點省思原住民如何在長久的污名下遭受歧視與剝削,包含國民政府刻意用來建構負面原住民形象與文化的「吳鳳神話」。1988年,原住民青年拉倒吳鳳銅像,教育部刪除吳鳳相關教材,內政部將吳鳳鄉改名為阿里山鄉。

重生的渴求:被迫買賣的身體

對比男性族人從事的3D(危險Dangerous,骯髒Dirty, 困難Difficult)工作,部落婦女任職林班或各種類型的工廠,鳳梨、甘蔗、紡織之外,竟出現未成年原住民少女因家境貧困而遭拐賣為娼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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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人本教育札記》提供/邱萬興攝影

Malieyafusi Monaneng(馬列雅弗斯·莫那能)以妹妹的遭遇完成詩作〈鐘聲響起時——給受難的山地雛妓姊妹們〉,表現原住民女性最黑暗的處境。

蕭福德也以自身見聞寫下〈華西街的一蕊花〉:

遠遠有看著阿妹仔面攏黑青 給邊仔一個少年仔拖入去內底

咱所敬愛的緣投少年仔警察先生阿眼睛是不是給屎黏到

華西街的一蕊花 嘸知啥物人逼伊來賣

華西街的一蕊花 伊看起來嘛才十五、六歲

華西街的一蕊花 伊開在黑黑暗暗的巷仔底

華西街的一蕊花 伊開閣卡美嘛是愛繼續做

--蕭福德〈華西街的一蕊花〉

1987年原住民族與人權團體在華西街展開靜坐和遊行,1988年集結更多團體發起「救援雛妓大遊行」引發社會關注,並隨著台灣婦女運動的開展,促成政府在1995年通過「兒童及少年性交易防制條例」。

回家的路上:正名、修憲、自治

細數「正名運動」、「抗議東埔挖墳」、「蘭嶼反核廢」、「還我土地運動」、「反對瑪家水庫興建」⋯⋯,各種以文化、土地、社會、環境等相關的議題不斷開展,過程雖走得顛沛流離,但仍然緩慢卻持續地收到了成果。

但迄今,原住民族三大運動中的自治尚未達成,而提出「自治」想法最早可追溯到1940年代末期,Uong’e Yatauyungana(吾雍.雅達烏猶卡那,漢名高一生)就提出「高山族自治縣」的構想,也曾經聯合原住民族菁英,成立新美集體農場予以實現。

不過卻因威權體制,遭國民黨政府羅織叛亂、包庇匪諜等不同罪名審判,最終槍決包含Yapasuyongʉ Yulunana (雅巴斯勇・優路拿納,漢名湯守仁)在內的六位原住民族菁英,也剝奪原住民自治發展的可能。

其中Uong’e Yatauyungana還被當局宣傳「高鄉長盜取你們的錢」,背負貪汙的污名。白色恐怖的政治案件導致受難者家屬也受連累,例如Uong’e Yatauyungana的長女「矢多喜久子」(漢名高菊花)持續受到警總監控,其遭遇是目前仍「無法公共的記憶」。

以莉・高露將〈優雅的女士〉獻給高菊花:

隱藏在樹林裡的幽魂啊/等著月光照亮返家的路/人們在夜裡安然入眠/她說不要忘記啊

狂風暴雨曾吞蝕森林/小花被打落不再開/人們哼唱著安魂曲/她說不要忘記啊

回憶越來越模糊/害怕讓記憶沉默/人們不願多說/傷心的靈魂來過/琴鍵上隨意彈奏/留下未完成的歌曲

--以莉・高露〈優雅的女士〉

各種關於原住民運動的未完成仍持續著,關於破除能歌舞或善運動的刻板印象,或理解加分制度是政府對於原住民的各種不正義統治的補償措施,甚至酗酒是受政策統治與資本主義雙重運作的影響。

今日的原住民族印象從何而來?又是誰令我們如此理解?我們,與我們的同胞所共有的脈絡錯綜複雜,卻需要所有人主動理解,即便不具有原住民血統,因為我們都生活在這塊土地上。

如同Aljenljeng Tjaluvie(阿爆)以《Kinakaian 母親的舌頭》拿下金曲獎2020年度專輯獎時的感言「⋯⋯試圖聆聽你們不理解的東西⋯⋯,藉由這張專輯可以瞭解少數人的生活,不只原住民,還有很多少數⋯⋯,希望我們可以多一點理解、少一點誤解⋯⋯。」

本文經人本教育札記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原標題:你的篳路藍縷是我的顛沛流離:淺談原住民族運動開展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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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溫偉軒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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