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淡如《所有的過去,都將以另一種方式歸來》:雞有牠的悲慘命運,祖母有她的使命

吳淡如《所有的過去,都將以另一種方式歸來》:雞有牠的悲慘命運,祖母有她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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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本書並沒有特意要寫什麼。寫的都是真實的心情,卻也不能保證一個人的回憶百分之百沒有偏私。我只是想走過長長的記憶窄巷,撫摸曾經走過的斑駁痕跡,我看到那些初心,是怎麼樣在舊時光中閃爍著,然後發現自己曾經是多麼被愛著。

文:吳淡如

我們成長,我們蛻變,我們的人生軌道被某些東西撞歪,然後改變了路徑。

第一個扎實撞上我腦袋的可怕景象,是五歲的時候一隻倒楣又悲哀的公雞。

讓我回到在宜蘭南館市場旁邊的出生地吧。那是一條連我幼時都覺得十分狹窄的巷子,它不是死巷,卻連騎單車也很難順暢通行。好處是很安靜,大隱於鬧市,而無車馬喧;壞處是對面人家也離得很近,誰家在吵架都聽得一清二楚。大嗓門的鄰居們聊天,就像裝了擴音器似的。聲音說不上尖銳,但也和悅耳有一段距離。

入夜裡,常常聽到夫妻吵架的聲音,大白天,又看到他們帶著認命的笑容出了門,鄰居們心照不宣。生活有著必須日日行走的軌道,爭執就當是大家在說夢話時嚷嚷吼吼,當陽光出現,一切又都像夢境一樣消失了。所有的憤怒會被陽光蒸發,仍然分攤家計,生養兒女,那是所謂命運。

小巷裡的生活非常緩慢,彼時才剛剛有了黑白電視,沒有電話,更沒有電腦。

有「電」也讓人們覺得幸福。平安就是不變,人和人之間關係有時平和,有時颳個颱風。其實鄉下小鎮生活,跟《老子》當中小國寡民、雞犬之聲相聞的國度,沒有相差很遠。

那時,還沒有辦法想像世界即將急速變化,也極少有人想反抗已經成型的小鎮人生。那時的人們以為人生就像一張考卷,和上一代一樣的考卷,我們只要一題一題寫完就行。這樣就不必想太多,偶爾會有幾題不一樣,要費點腦筋。


牠會痛嗎?

那隻公雞,血淋淋的,卻又活生生在我面前走來走去。我應該是個五歲的小女孩吧?站在後院裡,好奇心戰勝了恐懼感,睜大眼睛凝視著牠。

平時我沒有太注意牠,牠是一隻很吵的雞,一隻報曉的公雞。全身雪白,雞冠鮮紅。然而此時牠變得長相怪異,脖子快要斷掉了,只剩一條線。脖子上的血跡被牠雪白的羽毛襯托得更加鮮麗。

那是祖母養的雞群中的一隻,院子很狹窄,牠們只能待在黑暗的籠子裡。因為味道很難聞,除了看祖母從雞窩裡取雞蛋,我很少會靠近牠們。對我而言,牠們沒有哺乳動物可愛,總是發出噪音般無意義的叫聲,只會因為食物而興奮。

我不記得任何一隻雞,除了這一隻。

雖然牠的脖子已經像是一條絲線,牠仍然抬頭挺胸的走著。祖母說:夭壽啊,被老鼠咬成這樣……。

老鼠昨天咬死了一隻母雞。

也許經過昨晚狠狠的戰鬥,老鼠終於被擊退,而公雞也英勇的受了傷。大家都看得出牠應該不久於人世了,但是牠仍然驕傲而平靜,仍然趾高氣昂。

那一個恐怕不到十平方米大的後院,有著長滿青苔的牆面。院子裡有廁所,也有儲水槽,而且兩者非常接近。以前沒有抽水馬桶,沖廁所和煮飯根本用的是同一個水源,一切手工。院子的地面永遠是潮濕的,壁上總有薄薄一層青苔,除了拜宜蘭擰不乾的天氣所賜之外,還與儲水槽有關,儲水槽用的是地下水,比五歲的我的個子高,我總要踮腳尖才看得到裡面的東西。

裡面有魚,黑色的鯉魚或鯽魚。因為祖母煮菜的水也從這裡舀起來,我從小對於這種與魚共生的生活覺得很不可思議,一直懷疑自己會在菜中吃到魚鱗,然後我的胃裡就會長起鱗片來。大人們則都習以為常。

養雞的鐵籠子有兩層,位於院子裡潮濕的角落,下頭有一條小水溝通往圳溝。

臭水溝的味道結合糞便的氣息,一靠近就令人想吐。

要怎麼處置那隻受傷的雞呢?牠打敗了老鼠,是不是應該要鼓勵牠一下?

我正想著,祖母就動手了,她在狹窄的後院裡瘋狂地追著這隻雞。這隻雞顯然才從老鼠的爪牙裡死裡逃生,並不知道自己的脖子快要斷了,看到有人追牠,牠鼓起所有的力氣拍翅亂飛……祖母像參戰勇士,追逐著負傷的敵人,她花了很大的力氣抓住雞,然後用閃電般的速度,拿菜刀喀嚓把牠的脖子砍掉!

非常血腥而無奈的一幕……我不忍心看,不過祖母應該知道,如果她不解決,誰來解決?那隻雞眼看就要死了,也許一刀更能解決牠的痛苦,而且如果拖到自己死掉,那麼牠就變成一隻不能吃的死雞了。

家裡任何粗活,都是祖母在做,她的態度總是「當仁不讓」。比起要做很多事,沒事做才會讓她心慌。這一個特長,中年之後在我身上也很明顯,我喜歡埋頭做一件事,咬著牙把自己想做的事或該做的事完成,像上了癮一般。

曾經患過肺結核的祖父相當瘦弱,身材也沒有比祖母高多少,整個人像是強風中飄搖的竹竿。受日本教育的他,從不認為男人應該做家事,因此所有的家務事都落在祖母身上。不管多麼細瑣、無趣或是無奈,祖母把這個家所有的事都當成她份內的工作。

他們的相處也非常日本式。她和祖父很少一起出門,一旦出門,祖父只是悠悠閒閒走在她前面一步,很自然地把包袱交給祖母拿。他手上總不拿任何東西。


雞有牠的悲慘命運,祖母有她的使命。

那天晚上,餐桌上加的菜,有一隻很完整的雞,雞頭還放了上來,只是少了脖子。

我不敢吃,看過動物活著的模樣,牠的屍體我就吃不下去。也許這是一種虛偽的仁慈,甚至根本就是一種假慈悲。我怕牠認得我,我認得牠,我吃了之後牠會到夢裡來找我。但是,我卻常幫忙拔雞毛。祖母把雞燙熟後,拔毛是我的工作,我是祖母的得力幫手。拔完之後,祖母會給我一塊錢。

被砍斷脖子的雞和鴨,一整隻放進炭爐上燒的沸水裡煮熟。那時還沒有瓦斯爐吧,殺雞宰鵝,方法古老,和千年前的老祖宗差不多。跟著羽毛一起煮熟的雞,味道非常難聞。不過當牠的皮肉被煮熟之後,拔毛也顯得容易許多,我會很勤快地把雞鴨身上的毛髮清除乾淨,以一種除惡務盡的決心。有時我會收到一塊錢或五毛錢,祖母未必會給我現金,她說她都會幫我存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