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爆反美示威的劉自然事件(五):美國人殺人無罪?劉自然遺孀投書點燃群眾怒火

引爆反美示威的劉自然事件(五):美國人殺人無罪?劉自然遺孀投書點燃群眾怒火
劉自然遺孀的抗議標語|Photo Credit: 文化部國家文化資料庫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說到此處她忍不住又痛哭失聲,接著才又說下去:「除非美國人給我們中國人一個滿意的答覆,我是不會離開這兒的。」這段訪談經由廣播的即時性,等於替接下來的暴動帶燃的了火苗,奧特華這段訴著民族情感的談話,迅速傳遍全國。

文:翁風飄

四、第二幕:暴動的街頭

在新聞媒體密集的報導下,這樣的結果,對我方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法庭現場的氣氛也是冷熱懸殊,兩造人馬反應如同地獄和天堂。坐在第三排長椅上聆聽判決的劉自然遺孀奧特華,立刻泣不成聲,幾致暈厥。相反地,同在法庭旁聽的美軍人員眷屬,立即回以熱烈的掌聲,連法官示意安靜都無法制止。

陪審團僅經過一小時40分的考慮和投票,就決定了雷諾被控的任意殺人罪罪嫌不足,宣判無罪。依據美國軍法規定,經軍事法庭審判無罪後,檢察官不得再上訴,這次審判的結果就是最後的結論。雷諾的妻子和小孩並未到場,23日上午宣判後,當晚雷諾即匆匆整理行李,於隔日被安排離台返美。

不滿美軍的陰謀論散播開來

宣判過後,媒體一方面將無罪的原因,歸功於史梯爾的「演出」,據《聯合報》記者的描述:「史梯爾的辯護詞,表情生動,動作純熟,頓足之時,如仇不共戴天;捶檯之時,狀若此人該殺;哀求之際,眼淚幾乎奪眶而出,全體陪審員一動也不動,被吸引住了。」用語不無嘲諷,但也說明當時庭審的氣氛,而且陪審員多是軍旅出身的駐台美人,動之以情,隱約提及同儕情感,將雷諾一人等同於美軍顧問團全體,實為高招。

另一方面,坊間對於無罪也有各種謠傳,懷疑是早就排定好的陰謀。《聯合報》的記者在報導寫道,在未宣判以前,有一位在顧問團工作的華人就向他透露,據在辦公室中聽到美軍人員的談話,最終的判決將會是「無罪」。記者以此判斷,雷諾案的結果,美軍人員早已預知,「法庭審判,不過欺騙中國人的花樣而已。」

並強調庭長菲爾德上校在結辯時,不停嚼著泡泡糖,神色自若,「似乎胸有成竹。」懷疑美軍在背後操弄審判,成為許多台灣人心底的共識,逐漸化為一股不滿的情緒。

美方多少也觀察出民氣的動向,在判決之後,下令希望美軍成員都留在家中,過去美軍流連的西門町,也幾乎看不到任何一位大兵。陽明山一帶的居民也議論紛紛,街頭上站滿了議論的人們,我方治安機關怕擦槍走火,加派憲警人員巡邏,維持秩序;雷諾家更是直接由美方派憲兵,加以保護。

也是這股巨大不滿的情緒推動著劉自然從一樁兇殺案,變成一起政治事件。在雷諾被判無罪離台,劉自然又死無對證的情況下,真相也許難明,但台灣民間高漲的能量,並沒有打算讓這件事情告終。報紙輿論即時刊載各種社論和報導進行批判,也刊登不同背景的讀者投書,表達對美方無罪判決的不滿。

台北美國大使館被搗毀1_f
Photo Credit: 文化部國家文化資料庫
聚集美國大使館的抗議民眾

其中最關鍵也最令人動容的,是來自劉自然遺孀奧特華於隔日的投書〈我向社會哭訴〉,當時沒人想到這封短箋會成為日後渲然大波的序曲,成為1950年代末期重要的文件。該投書全文如下:

兩個月前,當先夫在陽明山遭美軍上士雷諾(Robert G. Reynolds)殺害以後,這不幸的噩耗所帶我的悲痛和壓力,幾乎使我失去了繼續生活的勇氣,可是為著孩子,為著先夫的無辜被殺和含冤未伸,我還得打起精神,忍受痛苦,堅強地生活下去。

兩個月來,我天天等待著美國軍事法庭的開庭消息,因為我深信美國是一個講民主和法治的國家,對於一個非法並故意殺害中國人的兇手,決不會因為他是美國籍的軍士而有所包庇,何況鮑文團長在給我的覆信中,也曾保證,絕對會有一個公平的審判,可是結果呢?殺人者竟會宣判無罪。

我不能不指出:在審判的過程中,凡是有利於被告的證人和事實,都一概傳訊和調查;相反的,凡是不利於被告的證人和事實,卻根本不予傳訊,或拒絕調查。像這種「一面倒」的審判,使我怎能不懷疑此一軍事法庭的公正和證實?難道一個美國軍士便可肆意殺人,而一個中國公民的生命卻就不值一顧?

最痛心的,在宣佈兇手無罪的時候,還對先夫的名譽肆意加以誣蔑,在供詞中,他們都一再誣指先夫曾在窗前窺探沐浴,但是根據出事後我國警方的調查,當時浴室中一片乾燥,根本沒有水跡,按一般常理言,沐浴後在短時間內決不可能毫無水跡遺留,其為謊言由此可見!

然而美軍法庭對這點卻不加調查,致先夫在不幸被害後還蒙上了一層不白之冤,這是我所痛心欲絕而必須予以抗議的!我可以說沒有一個人比我更了解先夫的人格和品行,作為一個妻子,我有權利對任何加諸於他的不正當的誣蔑加以駁斥。

誰無父母?誰無丈夫?誰無子女?美軍當局如此不講法理,草菅人命,實在開了一個很惡劣的先例,在台灣的美軍何止數千,如果打死一個劉自然可以宣告無罪,則今後勢必將有第二個第三個以至無數個的劉自然事件出現,我國人的生命和人權可說毫無保障,夫復何言!

我憤慨,我痛苦,我抗議,我控訴,可是我一個孤苦伶丁的弱女子,我只有向社會呼籲,向政府請求,請你們伸出援助的手,為先夫伸冤!為國人爭人權!

在這篇短文刊登的當日,也就是判決隔天的5月24日上午10點左右,奧特華在劉自然表兄馮允生的陪同下,手持一公尺見方大小的木牌,木牌上方寫著英文「The Killer-Reynolds Is Innocent? Protest Against U.S. Court Martial Unfair Unjust Decision!」英文下方則有一行中文:「殺人者無罪?我控訴,我抗議!」前往北門附近美國大使館門口抗議。

劉自然事件
Photo Credit: 文化部國家文化資料庫
聚集美國大使館的抗議民眾

各新聞媒體聞訊趕到,也為之後的失控暴動留下了詳實的紀錄,以下就是依據《聯合報》報導的現場還原。

美國大使館人員發現奧特華之後,請出官員和她溝通,希望能將她勸回或請入大使館,皆被她拒絕。在溝通的同時,館方也報警處理,請警方派人到場,使得大使館外滿是警察人員,試圖規勸奧特華。

在場記者記下了奧特華和在場員警的對話。警員對奧特華表示:「希望你能到大使館裡同他們當面談談。」 奧特華堅決地回答:「我不進去,門外是中國的領土,我有權利在這兒站,我不踏入他們的範圍。」 警員只好退而求其次地要求:「妳可以把妳的抗議向我們外交部報告,外交部會替你處理的。」 她回答:「外交部代表國家應該有所表示,我這只是我個人的抗議,不用透過外交部。」

警官只好動之以情:「劉太太的悲哀,我們都很了解和同情。」沒想到奧特華竟回到:「這不僅是我個人的悲哀,而是全中國人的悲哀。」警員們竟一時語塞。看到這情況,在現在指揮的台北市警察局局長劉國憲改採強硬的態度,語帶恐嚇的質問:「妳是不是想製造事件?」 只見奧特華強忍淚水回答:「我丈夫被人白白打死,難道連在自己領土上作一個無言的抗議都不行嗎?」劉局長只能倖倖然離去。

堅強寡婦帶起的群眾憤怒?

奧特華在美國大使館前抗議的消息逐漸傳開,熱心的人們紛紛趕來圍觀,到中午已經聚集了一兩百人,當天是星期六,使館只上半天班,使館的工作人員多半開著車由側門匆匆離去,避開奧特華的抗議,隨著人潮越來越多,群眾的心情和氣氛也開始浮動,有婦人當場放聲大哭。

12點20分中國廣播公司的記者,前來採訪奧特華,當記者請她發表意見時,這位始終堅強的女性終於嗚咽失聲,停頓許久,一口氣說出下面這段話:

各位同胞,自從事件發以來,我只是難過,政府當局和美國軍方都對我表示,保證有一個公正的審判。可是等到昨天宣判了,殺人者無罪,他們軍事法庭抺殺了我們調查所得的一切證據,凡是到庭旁聽的人,都看得出來,這是美國人的一個圈套,做給中國人看的。

方才得到消息,雷諾已經離開了台灣,我今天在這兒不光是為了我無辜死去的丈夫作無言的抗議,我是為中國人抗議。我一向都認為美國人是一個講自由民主的國家,沒有想到­­­……

說到此處她忍不住又痛哭失聲,接著才又說下去:「除非美國人給我們中國人一個滿意的答覆,我是不會離開這兒的。」這段訪談經由廣播的即時性,等於替接下來的暴動帶燃的了火苗,奧特華這段訴著民族情感的談話,迅速傳遍全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