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東亞城市文化地景:何謂「地景」?如何從地景研究中探索「日常生活」?

淺談東亞城市文化地景:何謂「地景」?如何從地景研究中探索「日常生活」?
圖為台北市迪化街南街。|Photo Credit: 寺人孟子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4.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任何物理空間都不是理所當然存在在那裡的,我們所見的「地景」是過去人與空間關係互相調合下所留下可被我們所見的景象,而這個地景在不同時代中不斷競爭、變動、接受或發起挑戰。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需要考慮政治過程,即空間與人類變遷過程中的權力關係。

更有文化人類學的田野方法風味,例如更關注觀察者(每一個人都完全有能力當觀察者)如何在田野中定位(situate)自己,如何從自身的日常生活與空間經驗,像是居住、通勤、(被)停留、(被)移動等經驗中,回顧地景的生成與延續,分析中的文化價值與社會組織方式,最終對於日常生活實踐如何影響我們看得到的物質/建成環境有更完整的觀察結論。

東亞都市文化地景與其反身性(reflexibility)

地景研究包含了許多流派和辯論[4],本文僅簡單介紹由美國地景研究重要學者J.B. Jackson帶領的風土地景派別。從這個派別的視角出發,我們知道討論地景研究要回到該景象的社會脈絡。所以讓我們想一下,東亞的都市地景是什麼樣子?地景成為研究方法雖然聽起來很學術,但是此一研究取徑是非常「芭樂」的。如前所述,地景研究關注常民日常生活的空間實踐、空間經驗、還有適應環境的「能動性」。

由於大多數的人在評價地景會將地景視是自然生成且既成的景象,而不是人與環境的相互塑造過程,因此當我們把地景視作研究方法,一方面回應了對於空間不同的「觀看」、「感知」方式,一方面也迫使我們必須反省作為「局內人」、特定地景的塑造者,我們的日常生活是如何連上都市地景的生成過程。在這個意義下,具有強烈批判意味與反省性的地景成為了研究方法。帶著這樣的反省視角,在進行研究或是過各自的「日常生活」時,也不忘提醒自己作為個人,或是某個社會群體的一分子,是如何塑造出都市地景、都市「日常」。

我在新北市出生,在台北市求學,過去這十年因為家庭因素、求學、跑田野、工作等因素住過台灣、美國、中國大陸約十個城市。回顧自己在不同地方移動定居移動定居的經驗。作為特定地景的局內人,我想著我現居的高雄市和我從小成長的雙北、前一個居住的花蓮相比,這些地景有著什麼樣的異同之處,而什麼是什麼造成了這些差異?是地形、氣候、國情、產業、人口組成、地價、區位、交通方式?還是更抽象的人與地方關係造成了不同的地景?

當我們用地景研究中的反省視角看待我們身處的地方,我們就會發現地景的構成不但和自然環境、人文條件、日常空間實踐都有關聯,我們也需要想著,看著這個地景的「我」是誰,與這個地景的生成有什麼樣的關聯?而這個地景又呈現出了什麼人的日常生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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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Wikipedia user -Wpcpey @Wikimedia Commons CC BY 4.0
台北市康定路

任何物理空間都不是理所當然存在在那裡的,我們所見的「地景」是過去人與空間關係互相調合下所留下可被我們所見的景象,而這個地景在不同時代中不斷競爭、變動、接受或發起挑戰。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需要考慮政治過程,即空間與人類變遷過程中的權力關係。

我們看到的拆遷、都市更新、災害吞噬的建物等地景提醒著我們空間中正在發生的競爭、抵抗、屈服,但是同時我們卻常常忽略那些存活下來的文化地景,以及它們如何和我們的日常生活發生關係。一般來說,日常生活之所以屬於日常,即是它和我們每天都要作的例行事務有關,在不斷反覆的實踐下,我們漸漸對於日常生活「無感」,因此帶有自覺的觀察並反省我們身處的都市地景、作為觀看著的我們,這是一個需要自我鍛練的習慣。

這樣的反省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我們沒有一個正確觀看自己生活的方式。在西方主流媒體、文化傳播、旅遊節目的視角下,台灣/或其他東亞都市地景常被認為有以下特性:醜陋、失序、擁擠、交通混亂、髒亂、建物稠密老舊、巷弄窄小陰暗、缺乏大型廣場綠地、沒有「文化」、路邊小吃攤充斥等,這些看起來的景象帶有著濃厚的負面暗示與評價:這些地方是髒的、落後的、不文明,而且這種環境也提供犯罪滋生的溫床,即使充滿活力,卻也只是被消費主義掌控的空殼。

這些說法讓我想起本文一開始提到的「____日常」。我從小在台灣長大,對於這種「被觀看的方式」和隨之而來的指控當然覺得不滿,但更讓我覺得心寒的是,連許多和我有相似成長背景的人也同意西方的這種觀看視角,覺得我們的文化水準不夠、不夠文明、社會發展跟不上經濟發展的腳步。但是更重要的是,我們為什麼毫無理由接受這些觀看我們生活的方式?沒有自信?沒有信念?不,真相是我們無法好好觀看自己的日常生活,所以我們無法看到自己,只能閉著眼睛全盤接受別人對於我們的評價。我想在這個難題中,地景研究提供我們一個新的觀看自身所處地景的方式,更重要的是,用這樣的視角,人人都有能力觀察討論自己所處的「地景」和「日常生活」,因為這些材料唾手可得,它們都存在你一天天過著的日子和你每天行經的風景之中。

你現在在哪裡,處在什麼樣的地景裡呢?這個地景和你過去曾經居住過的地景有什麼異同之處?藉由這些反思,也許我們有機會發展出自身的地景研究視角,並且有能力分析其中的文化與社會意義。

後記

這些反省的起點來自我在UC Berkeley地理系修習Paul Groth老師開設的課程,包括2012年秋季地理所必修課「現代地理思想(一)」的數週討論與2013年秋季的「文化地景專題」。這位固執又風趣的學者帶領我們用不同的資料來分析美國地景。就我所知,他對於亞洲的都市地景並沒有太大的興趣,但這樣的研究取徑啟發我對於研究都市、文化遺產保存等議題的研究,也讓我在不同的移動經驗中,每到一個地方,就會試圖想像這些眼前所見的景象是如何由此地的日常生活、文化、空間實踐所共同構成。這一位在學術上、個人特質上令人尊敬的老師在今年一月離開人世,謹以這篇芭樂小文作為對他的追思[5]。

註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