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談】從貝魯特到大馬士革路上(下):帶著華人視角進到戰地現場,可以帶給讀者什麼?

【對談】從貝魯特到大馬士革路上(下):帶著華人視角進到戰地現場,可以帶給讀者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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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閭丘露薇:我理解的非虛構寫作的價值,就在於雖然它可能沒有辦法達到新聞寫作具有的多層次,但是可以從很多細節的角度切入,其實是為我們瞭解整個事態提供了更多的補充。我一直跟我的學生和我以前的同行說,大家不要指望通過一篇報導就可以看到事件的真相,這是不可能的,大家都要從不同的角度切入。

在場討論:(一)媒體寫作、非虛構寫作和華人視角

陳映妤:我想跟老師聊聊關於安全跟報導的話題,還有剛剛我提到的,我們帶著華人視角進到現場可以帶給什麼讀者,會有怎麼樣不同的一些故事觀點跟想法角度。

主持人:剛才映妤也很細膩地跟我們講,為什麼我們需要戰地報導,為什麼我們需要去到現場。她分享了很多她在當地遇見的人的照片,也提到逃難到黎巴嫩的敘利亞難民其實也在討論俄烏戰爭。我在映妤寫敘利亞的那一篇文章裡,讀到一段我覺得蠻有共感的話,大概是說境內的人們試圖在不談民主自由的日常裡重建生活,但新一波的經濟戰爭導致了糧食、燃料的短缺和水電供應的匱乏,從而又將一個個家庭推入生存的邊緣。

另外,我們也談到了「連接」的問題,特別是黎巴嫩和香港的連接,也就是在公民抗爭之後離散的人之間是有連接的,像「上街沒有用」的失落,我想很多朋友可能都感受到過;還有剛才映妤提到的遠方的難民跟戰爭與我們現實的生活有什麼樣的連接,可以給華文視角帶來些什麼;以及作為記者的身份和感受是流動的,這種動的狀態可以讓她跟讀者連接得更緊密。老實說,我們有時候在看遠方的難民、遠方的戰爭的時候,這個「連接」特別容易被浪漫化地演繹,所以我也想問問閭丘老師,這個「連接」你覺得是指什麼?

閭丘露薇:我覺得我蠻理解編輯對映妤說的話,因為相對於一個看什麼都是新的、看什麼都是沒有瞭解的記者,用這樣的方式來和讀者進行連接可能是唯一的方式,而且它也是一個自己有優勢的地方,就好像我回想自己20多年前第一次去阿富汗的時候,其實看什麼都是新鮮的,所以它會有很多細節,但是重復性也很高。我可以把阿富汗所有人的故事都寫一遍,每一個人的故事都非常有意思,都可以反映出這個社會的一些現實,但它是缺乏邏輯的,或者說它背後缺乏一個框架。

意識到這個問題是我在2011年做利比亞的題目的時候,我想我那時候的準備就已經有很大不同,因為你意識到了自己曾經的這些缺失,加上你的經驗的累積,尤其是報導國際新聞,我想很重要一點是國際關係的理論,以及包括剛才你說「經濟戰爭」。「經濟戰爭」是什麼?如果我們只是看這四個字,一個記者是需要向讀者解釋清楚為什麼這是重要的,但是我們今天討論的是非虛構寫作,所以為什麼好像相比於新聞報導,解釋這個問題的重要性就沒有那麼高。

剛才映妤也講到從華人的視角,我們可以有一些什麼樣的獨特的切入點?我自己會覺得拿台灣和烏克蘭來講的話,很大的一個切入點就是烏克蘭和台灣在國際大環境下所處的一個共同的狀態,也就是都面對一個強權,可能會帶來和已經受到的一定的衝擊。如果大家6月11日有看蔡英文的講話,或者是澤連斯基在香格裡拉會議上的發言,就很明顯能知道,如果你要為你的台灣讀者去做烏克蘭的一個報導的話,你的新聞點會放在哪裡。

我想當時黎巴嫩和香港之所以產生連接,有一些因為是那個時候的香港還是一個比較開放的社會,所以在社會動員以及很多的社運裡,大家會發現有很多的相同點,所以兩邊的行動者在看對方的時候會產生很多的同感或者說共鳴,但是如果現在拿香港跟黎巴嫩來比較的話,我相信很多香港人的感觸跟劉老師是一樣的,也就是有沒有可能再進行這樣一個大規模的社會動員。所以如果現在再從一個香港的視角的話去寫黎巴嫩的話,可能又會和19年的時候會有很大的不同。如果講到視角切入的話,我想這是我自己剛才聽下來的一個感覺。

主持人:在故事豐富的陌生地,你要怎麼樣去分辨故事的真實性,要怎麼樣選取故事,怎麼樣搭建你自己的問題意識?映妤你對這一點的感受是什麼樣的?

陳映妤:確實,第一次跟編輯老師通話的時候,他就提到了這一點,他說你不用擔心沒有故事,就像剛剛閭丘老師說的,每一個人身上都有故事。所以到底怎麼樣子去做?我不會在這邊做一個故事好壞的篩選,重點在要怎麼樣去建立問題意識,然後在這個問題意識之下,哪些故事能夠去有意義地投射出我希望呈現的這個問題意識的一些面向。像剛才我跟大家分享的一些故事就沒有放進我的報導裡面,因為這些內容沒有辦法去回應我這裡的問題意識,即使對我來講是很觸動的。

所以取捨真的還蠻重要,並不是說某些故事不重要,而是比方說,當我想要跟讀者傳達的是在這條路上,敘利亞人的來回到底是一個什麼樣子的時候,我就比較不會去把可能沒有辦法回應這個部分的故事給放進來,所以在掌握這個部分的時候確實是比較困難的,黎巴嫩那篇報導相對容易一些,因為就是比較傳統的做報導的採訪方式,我很清楚地知道我是要去做一個大爆炸後和公民抗爭後的追蹤,所以我是直接去找到這些人,然後直接去採訪,我很清楚上這些人已經在那個時候去做這些事情、他就是我要找的人,所以這些內容就是很切合這個題目的。

敘利亞的部分,因為我覺得非虛構寫作有一定的彈性。就像剛才老師說,新聞報導裡會有很多理論脈絡需要去做解釋,但是在非虛構寫作裡,在整個故事脈絡之下,我知道其實對於讀者來說,一個很重要的事情是要能夠很流暢地去讀和看這條路徑、這條路徑上發生的事情,所以即便是一些我覺得很重要的歷史脈絡或者什麼概念,我可能也不會用很龐大的篇幅去做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