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克蘭的不可能戰爭》:為何掉入「為普亭埋單」的兩難?俄烏戰爭給德國的慘痛一課

《烏克蘭的不可能戰爭》:為何掉入「為普亭埋單」的兩難?俄烏戰爭給德國的慘痛一課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報導者》記者與編輯團隊透過實地與線上的第一手採訪,以五個月的時間,穿梭被占領的城市、邊界、收容家庭跟德國街頭等多個場域記錄時代。結合戰爭罪行、難民潮、資訊戰與經濟能源等角度,立體呈現這場現代混合戰的樣貌。

同時,德國政府已發布能源供應可能的風險預警,開始成立天然氣緊急應變小組等預防性措施,準備在四月一日普亭放話威脅之後,面對俄羅斯突然「斷氣」的最壞的情況。

「要做出對俄羅斯的天然氣禁運制裁,對德國來說會造成經濟上嚴重的傷害,但問題是它真的能夠對俄羅斯產生威脅嗎?能夠多快?我們目前的判斷是,這麼做無法在短期內停止戰爭,長期來說,會造成經濟上情勢的嚴重不穩跟經濟戰的升溫,」詹尼西克解釋。

作為北約、歐盟中的主要國家,德國卻在能源上依賴地緣政治上的最大對手。烏克蘭、波蘭、波羅的海國家多次點名德國,稱德國就是至今歐洲無法對俄羅斯集體祭出能源禁運制裁的最大原因。

最新揭露的俄軍在布查殺害三百餘名平民的行為,國際間視作準戰爭罪,促使歐盟經過多次磋商後,決定升高制裁力道,最快從八月開始停止從俄羅斯進口煤炭──從俄國進口的煤炭目前占歐盟國家總進口量的四五%,一年價值四十億歐元。但在天然氣、石油的制裁時程上,歐盟內遲遲未有共識,德國是其中主要的反對者。

「煤礦要替代容易,去別的地方買就行。我們可以找到替代的石油來源,但因為俄羅斯的原油長期是靠著管線直接輸入德國東部的,要替代還需要數週。最難的是天然氣,短期來說這是最難替代的一項,」詹尼西克解釋。同屬德國綠黨的歐盟議會議員弗倫德(Daniel Freund)則在四月六日接受訪問時稱,德國暫定最慢必須等到二○二二年底,才可能停止從俄羅斯進口原油,天然氣方面,可能必須等到二○二三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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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認「過於天真」的錯誤

像是被套上了緊箍咒或是雙手被銬上一樣,歐洲最強的國家,在面臨安全威脅時,還得擔心對手是否切斷能源輸送,制裁時必須左顧右盼,德國為何走進如此的戰略弱勢?

第一個原因,是天真。「我們過去對與俄羅斯的關係帶著天真的假設,」詹尼西克嘆了口氣說。

從兩德統一後至今,德國不是不知道俄羅斯在地緣政治上帶給國家的威脅,但從東西德冷戰時代開始,德國政壇相信,靠著溝通、貿易、往來,就能改變極權體制的對手。西德最終在蘇維埃垮台後取得勝利,柏林圍牆倒下、冷戰終結,所謂透過往來而造成改變的策略,一路延續到對俄國、對中國的關係上。

詹尼西克指出,德國傳統兩大政黨──社民黨與梅克爾所屬的基督教民主聯盟──長期以來灌輸民間社會,「與俄羅斯的能源採購能夠帶來『進展』, 讓俄羅斯的極權政權產生變化。但是,不管是俄羅斯的政府或是社會,所謂的轉變並沒有發生。」

詹尼西克強調,「這是過去犯下的錯誤,而我們現在正在付出代價。每一個人都要承擔。」

天真造成了錯誤的風險評估。與梅克爾同屬基督教民主聯盟、擔任聯邦議院議員二十四年的威爾許 (Klaus-Peter Willsch)接受我們專訪時坦承:「對我們的批評是正確的,絕對正確。」威爾許稱,梅克爾執政的十六年中,「我一直都在呼籲要提高軍事預算,警告跟俄羅斯不要有太緊密的連結導致過度依賴。過去,當然一直都有企業要求擴大在俄羅斯的生意,但我們(在計算商業利益時)沒有把可能的風險計算進去,這是我們犯下的錯。」

那些沒有估算到的最大風險

威爾許回到兩國歷史解釋,綁緊兩國的能源管線,從冷戰時期就開始鋪設。

一九六三年,第一滴來自蘇聯的石油,透過名為友誼(Druzhba oil pipeline)的輸送管,一路從蘇維埃穿越東歐,送到當時的東德。名為「兄弟之誼」(Brotherhood)的天然氣輸送管線,則在一九六七年完工。 對當時的蘇聯來說,投資跨越歐陸的龐大能源輸送系統,是為將豐富的能源換取外匯,以投入對抗西方的軍備競賽。

兩大管線運作至今,如今的俄羅斯也不斷試著拓展輸送管路至各國,尋求與土耳其、中國等其他重要國家的夥伴關係。值得注意的是,二○○九年起,俄羅斯已成為國際原油生產第一的國家,如今也是全球天然氣最大出口國。

批評的聲音其實從當時就存在了。「從那時開始,一有批評的聲音出現,有個說法就會一直被端上檯面,說『他們(蘇聯)值得信賴,因為他們照合約做事,總是跟合約上寫的一樣,準時、精確』,」威爾許說。一九七○年代適逢能源危機,蘇聯透過世上最長油管傳輸而來的能源,被視作可信賴、成本低的選項。

「對,他們真的就是這樣,從冷戰開始到現在都是按訂單做事。於是我們把這些都看得太簡單,以致失去戒心,直到俄羅斯的天然氣公司在德國占有如此高的重要性,已經來不及了。」

俄羅斯國營天然氣公司Gazprom是全世界擁有最大天然氣儲量的國有公司,其在德國成立的子公司Gazprom Germania,仍由母公司持有過半股份,不只擁有管線,還擁有德國最大天然氣儲存槽的營運權。俄烏戰爭爆發後,德國經濟部長以Gazprom Germania股份交易違反外貿法》為由,暫時將Gazprom德國子公司信託收為國有至九月底,宣示德國能源安全不應受俄羅斯威脅。

威爾許認為,德國對俄羅斯的能源依賴,先有歷史因素,後有政府對風險的忽略。而對來自綠黨的詹尼西克而言,近年德國的能源轉型政策也推了一把。

日本三一一地震之後,德國政府快速宣示去核化的目標,而近年歐陸民眾對氣候變遷的重視,又讓德國政府加快淘汰煤的使用;在再生能源補足煤與石油兩大缺口之前,天然氣成為最重要的緩衝選項。德國經濟規模也正處高峰,在強大的需求之下,有既有管線、低成本的俄羅斯天然氣,理所當然被市場視為優先來源。至今,德國沒有從海上接收液態天然氣的接收站──無法從海路接收以航運進口的液態天然氣來源,是故對從陸路而來的俄羅斯天然氣極度依賴。

宛如寓言的北溪二號爭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