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尊嚴》:一個抵抗壓迫,同時自我毀滅的美國內城底層世界

《尋找尊嚴》:一個抵抗壓迫,同時自我毀滅的美國內城底層世界
圖為紐約東哈林區牆上的壁畫。|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閱讀此書,我們終於能夠用一種跨越種族的、白話的、同情乃至同理的,卻又感覺受騙的心情;有機會深入了解性暴力的養成,以及那不忍卒睹的集體輪姦少年儀式,哪怕它已經被化為文字。

無論是辦公室服務工作,乃至自己創業,都意味著街頭男性必須不斷面臨的制度性種族歧視,而這當頭棒喝了街頭文化的尊嚴定義。白人「雅痞」勢力和內城「語無倫次的垃圾話」以及過分擺動的身體之間的文化衝突,俯拾皆是。無論兼差當郵件收發員、影印人員,還是在金融區高聳的辦公大樓擔任派送各種公文檔案或郵件的最低薪資勞工,少數族裔內城年輕人在面對中上階級白人世界時,總是發現自己格格不入,而陷入極度痛苦的文化衝突。其中,白人世界最讓波多黎各年輕人最受不了的工作,就是服從白人女性主管。那可以說是他們的街頭文化中,嚴重損害自我尊嚴的終極反命題。

大樓與公司都有各式各樣的規範,而服從規範卻跟街頭文化中所定義的個人尊嚴有所抵觸,因為這些年輕男性從他們的祖父輩以來早已學會,一個男人必須公開自己的不服從、自己的抵抗,才能顯示自己的尊嚴。街頭文化的源頭來自遭受統治階級殖民或主流社會排除而產生的對立心態。進入白人世界工作,基本上就是街頭文化無法相容的反命題。然而,每個人卻也都曾經想要老老實實地做合法工作。這樣的複雜心境造成他們心理上的衝擊,更常使他們丟了工作。

被正式經濟排擠,與販賣非法藥物有極大的關聯。普里莫曾經連續數個月,每個月都被五、六個雇主拒絕,最後自信心跌到谷底,也加劇了物質濫用的情形。受創的自尊與階級、種族和文化緊密鑲嵌。許多人像普里莫一樣,打從自高中輟學以來,就不斷在合法經濟中感覺受辱而離職,而地下經濟所帶來的空白履歷,也注定使他們難以回到正式經濟。這種處於結構中的邊緣性,內化進他們心中,而抑鬱與空虛也融進了嗑藥經濟中。最後,反而是回到街頭販毒,從他們的角度看來才是「自由意志及反抗姿態的展現」。甚至,幫普里莫把風的班奇,是因為在合法工作中受到挫折才陷入藥癮,反而是成為藥頭才能真正擺脫快克、成為一個負責的企業人。換句話說,有時候反而是地下經濟幫助他們恢復自尊,脫離物質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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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Puerto Rico Day Parade

總結而言,這種種內心與外在同步衝突的兩邊,一邊是後殖民街頭文化對尊嚴的定義,一邊是服務業工作中必須受人頤指氣使的規範。當辦公室初階工作的主管大多是女性時,高舉大男人主義的街頭文化更加深了街頭男人受辱的感覺。服從本身就是一種羞辱,服從女性更是羞辱中的羞辱。一切都與當初男人們夢想可以在工廠中表現出強悍、領固定薪水的願景完全相反。在工廠中,一個男人至少還可以對領班表現出一定程度的反抗姿態,呈現自己的陽剛氣概。

然而當場景換到了服務部門,一個人就必須採取謙卑、服從,又低聲下氣的社交互動模式,甚至服從女性、接受她們的鄙夷。當舊有文化價值無法在新的白人都會情境與種族壓迫下維持,而舊有文化價值本身其實也來自前幾個世代的殖民壓迫歷史時,雙重的文化壓迫與經濟剝削便不斷地使男人從合法工作陣營中退敗收場。舊有的男子氣概,如今透過各種自我毀滅的方式來達成。除了販賣毒品賺取糊口的本錢,性暴力也病態地成為了維持男子氣概的通過儀式。

性暴力的習得與受暴者的尊嚴

比起藥物濫用,性暴力是更令人卻步的禁忌問題:內城的男女是如何學會當一名強暴犯,甚至學會被強暴?這個燙手山芋,對任何人來說都一樣棘手。或許,一些人類學的研究,足以給我們一些啟發,至少讓我們有力氣討論。

集體輪姦作為沙文主義與男性情誼的培養,常在許多戰爭犯罪、殖民暴力與經濟剝削體制的脈絡中出現,甚至,在遠離戰爭的大學校園同樣存在。集體輪姦並非只是個人的一時興起,相反地,它是一種組織與傳承,使得「一個女人的身體成為男人們彼此溝通的符碼」,比如在印巴分治的動盪時局中,輪姦成為「執行印度國族主義任務的一種想像」。[1] 南斯拉夫內戰期間,集體輪姦乃至「強暴集中營」成為塞爾維亞男性支配的性別意識形態戰場,對波士尼亞女性身體的占領成為塞爾維亞男子氣概與父系後嗣的勝利。[2]這樣的性暴力並不只發生在戰場,也發生在非戰期間,甚至在這兩者之間,如人類學者瑪麗亞.歐盧吉奇所言,存在著一種相互關聯的性意識形態(sexual ideology)。

在美國大學校園中,兄弟會集體輪姦女學生的案例屢見不鮮,而受害女性甚至可能在過程中早已完全失去意識,因為重點並非女性,而是男性之間的聯誼與男子氣概的彼此宣示。[3]這些跨文化的集體輪姦顯示出,輪姦是一種特定社會情境下被組織的產物,絕非某種男性生物性驅使下帶有任何「必然」意味的結果。事實上,正如許多人類學家所揭示的,一個人如何性交以及如何感到性興奮,儘管有潛在的生物機制,但往往是透過後天的習得與培養,才獲得最終的體現。[4]

布古瓦是在多年田野後期,也就是已經與他的報導人成為了無話不談的好友之後,才意外地發現輪姦的存在對於這些青年來說,完全是成長的必經。從普里莫的故事中,我們可以發現一個少年是如何經由學習,包含對什麼狀況能夠感到性興奮的訓練,才足以變成一位強暴犯。當他第一次接觸到他的兄弟們準備與一位女性集體性交時,他年紀還太小,內心其實不想參與,也無法感到性興奮。

然而隨著年紀漸大,為了鞏固男性之間的同儕情感,普里莫開始主動參與這個暴力的男性儀式。一直要等到參與了好一陣子之後,普里莫才學會如何在輪姦的情境下,感生性興奮的感覺。得知報導人參與性暴力後,人類學者感覺到受到欺騙,甚至懷疑自己該如何繼續做田野。從此,布古瓦常在田野對話中不時與這些男性報導人對罵,痛罵他們是變態。而與他最親近的普里莫則在許多對話中透露出自己的懊悔,對於參與這些性暴力的回憶,感到痛苦而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