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尊嚴》:一個抵抗壓迫,同時自我毀滅的美國內城底層世界

《尋找尊嚴》:一個抵抗壓迫,同時自我毀滅的美國內城底層世界
圖為紐約東哈林區牆上的壁畫。|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閱讀此書,我們終於能夠用一種跨越種族的、白話的、同情乃至同理的,卻又感覺受騙的心情;有機會深入了解性暴力的養成,以及那不忍卒睹的集體輪姦少年儀式,哪怕它已經被化為文字。

布古瓦非常謹慎地要求讀者不要將性暴力與波多黎各文化牽連在一起,希望他的書寫不要加深波多黎各人的汙名,因為他一方面揭露結構性壓迫所導致的男性尊嚴低落,另一方面則是將重點放在人的受苦,尤其是女性的受苦與尊嚴。他深知,如果沒有這些性暴力的揭露,內城的心靈故事將會是多麼地不完整。因此,他把重點轉向性暴力倖存者的生命經驗,將第六章與第七章完全奉獻給這個討論。

「若專注於快克藥頭對於集體輪姦的單一個案描述,讀者可能會被憤怒及絕望的情緒淹沒。然而街頭上的女性沒有因恐懼而綁手綁腳。…….就像歷史上敵對群體之間所有主要權力的轉移一樣,女人在為自己開創全新公共空間的複雜過程中,也充滿了各種矛盾的結果及人性必須承擔的痛苦。」第六章的開頭,就是糖糖說明自己如何槍擊丈夫的自白。接著,布古瓦鉅細靡遺地脈絡化糖糖的故事,一個刻骨銘心的故事。

糖糖是逃離暴力虐待父親的少女,後來卻變成受虐兒妻子,甚至在那之前,還先被自己未來配偶菲立克斯的一群朋友輪姦過。然後,在她自己當了母親之後,她的女兒婕琦也再度經歷被父親家暴、逃家,然後被男性友人輪姦,而社群也同樣地不認同那是脅迫下的性暴力,認為只是相互合意的行為。糖糖要求大家共同認定自己的女兒是遭到強暴,普里莫和凱薩卻拒絕這麼想。

接下來幾週,他們針對這次的事件進行的大多數對話都在為強暴犯脫罪,並對婕琦的行為大加撻伐。他們完全說服了自己:婕琦沒有被強暴。他們將這個十二歲孩子經歷的所有磨難明確怪罪到她自己身上。糖糖一方面悲傷憤怒不已,但另一方面也內化了社群中男人對女人的暴力。在家中,她甚至認為「被打就是被愛」。她說:

我老公就像我的父親:我之前是受虐兒女兒,後來又變成受虐兒妻子。我逃離我媽家,因為我是受虐女兒,但之後又成為受虐妻子。我以為這樣就是愛。

我不騙你。我很愛被打,因為我從很小被打到十三歲早就習慣了,然後我老公再從我十三歲打到我三十二歲。所以我覺得人生就是這樣:不停被毒打。我以前還會找理由讓他打我。

這種虐待與被虐的暴力循環,來自吉巴羅大家庭傳統的一種過時理想的失落,以及這個過時理想的勉強執行。就在菲立克斯的上一代,若是為了應付小家庭農場的急迫農務,一個男性家長作為一名需要協調家務勞動分工的「正當」父親,某種盛氣凌人的暴力行徑與對家人拳腳相向很可能可以「獲得理解」,甚至讓男人在波多黎各的吉巴羅山丘上得以獲得respeto(尊敬)。只是,當時空轉換到糖糖與菲立克斯所處的後工業破敗公宅中,不只是時空錯置而已,更在當下成為虐待雙方互相毀滅的加速器。

最後,糖糖用槍射了她的丈夫。

然而這樣的槍擊抵抗並非女權甦醒,而是父權再現。事實上,糖糖和她的親友都服膺一種波多黎各的傳統民間見解,也就是把女性的「發神經」(ataque de nervios)醫療化,定義為「特定文化相關的波多黎各人症候群」(culture-bound Puerto Rican syndrome)。根據波多黎各精神科的說法,這種症候群最常在童年開始遭受男性虐待的女性身上出現。在盎格魯文化中最接近的現象或許是恐慌發作。在鄉村及勞工階級的波多黎各文化中,當男性的施虐行為超出了可接受的範圍,女性若要對抗支配自己的男性,發作(ataques)就成為一種宣洩怒氣的合理互動。

不過,傳統上來說,這類文化腳本編寫出的女性突發暴力行為,觸發點是配偶不忠的忌妒情緒。換句話說,糖糖槍擊菲立克斯的整個過程,具體而微地遵照著傳統受虐倖存者的傳統腳本在進行。雖然一顆子彈射進丈夫的肚子裡確實帶有淨化作用地代替了女性的怒吼,但那個跨世代與跨時空的父權虐待鎖鏈並未被掙斷,反而受到了肯認:忠誠地相信著幸福家庭的想法,並因這類父權理想被挑戰而忌妒,最後以暴制暴。她對丈夫的譴責並沒有超出母親及祖母這兩代的文化規則界線。到頭來,槍擊丈夫不但並未使糖糖脫離暴力鎖鏈,反而加深她自身的暴力傾向,讓她在快克販賣站擁有一席之地。

糖糖透過藥物經濟獲得了經濟獨立,並與普里莫開始交往,表面上她終於擺脫施虐丈夫菲立克斯的掌控。然而,糖糖的憤怒持續盤旋在她的身體裡,她對他人展現出極端暴力且偶爾帶有自殺傾向。糖糖始終沒有逃離施虐丈夫的掌控。她仍然步上著他的後塵:賣藥、忽視孩子、到處炫耀性的戰利品。糖糖養了普里莫這個情夫,於是在挑戰波多黎各街頭文化中的性別禁忌時,普里莫成為她用來進行衝撞的載體。當時,普里莫假裝自己是在實現內城男性的街頭幻想:靠著女人來白吃白喝(cacheteando)。不過事實上,在私下回顧這段過往的對話中,普里莫坦承自己似乎創造出了一個「科學怪人」:這名有五個孩子的前受虐婦女,變得比她人生中的所有男人還要更大男人。

在糖糖為雷伊賣古柯鹼,並把普里莫當情夫養的那幾個月,布古瓦明顯看出了街頭文化針對父職與母職的雙重標準。遊戲站藥頭網絡中的男人幾乎沒有例外地總是嚴厲批評糖糖,認為她不是個成功的單親母親和一家之主。明明她被關進牢裡的丈夫菲立克斯同樣擁有養家的義務,他們卻對此視而不見,而且沒有人提議幫糖糖的孩子提供食物、住處和關愛。他們反覆提出的批評與建議,不外乎就是糖糖需要一個強而有力的男性角色來好好教訓她。

街頭文化仍理所當然地認為,父親在地下經濟中追求狂歡及意義時擁有拋棄孩子的權利。當男人因為男子氣概被挑戰而發展出一系列的性暴力循環與拋棄家庭之際,女人也內化了那樣的不負責任的陽剛氣質。單親母親家庭的安排中,沒有任何「母權」(matriarchal)或「母主」(matrifocal)的勝利意味。這樣的女性只會被剝削得更厲害,她們被預設為有義務無條件為孩子奉獻,而她們的男人則拒絕共同負起責任,且被視為常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