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維打擊後的升維思考(二):轉型正義與和解不只在歷史或政治事件中,它發生在日常每個角落與時刻

降維打擊後的升維思考(二):轉型正義與和解不只在歷史或政治事件中,它發生在日常每個角落與時刻
Photo Credit: 蔡明德攝影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根植於歐洲世界觀和文化時間為中心的帝國殖民主義,以及基於發現主義的土地所有權概念,是相信殖民者將文明帶給永遠無法自行開化的當地人的論點(Truth and Reconciliation Commission of Canada 2021),讓他們接受相同的教育、穿上統一的制服、梳理一模一樣旁分的髮型,就大概可以算是碰觸到高尚文明的門把了。

文:江珮歆

一張陌生的床,無法回家的生存情狀

根植於歐洲世界觀和文化時間為中心的帝國殖民主義,以及基於發現主義的土地所有權概念,是相信殖民者將文明帶給永遠無法自行開化的當地人的論點(Truth and Reconciliation Commission of Canada 2021),讓他們接受相同的教育、穿上統一的制服、梳理一模一樣旁分的髮型,就大概可以算是碰觸到高尚文明的門把了。

加拿大寄宿學校,是1876年加拿大政府開始實行的原住民同化政策,直至1996年最後一所寄宿學校關閉,歷經一個世紀之長。在標榜幫助原住民新生代融入社會及攝取新知的目標底下,成果建立於消除北美原住民的傳統文化與信仰。

在執行的過程中,殖民的視角排擠了原住民族的文化脈絡與傳承。學童被迫寄宿於學校,切斷與原愛生家庭的連結,失去部落的語言與信仰。有些學童受到迫害而死亡或消失,畢業的學生往往也陷入族裔認同混亂及被排擠的處境,造成巨大的影響及創傷。

在這100多年中,增加資料的數量來避免導致結果分歧,約有15萬名加拿大原住民族兒童被學校從家庭中帶走,離開熟悉的家庭,學習新的語言並禁止任何傳統族語的聲音,改變他們的信仰,這個過程無意識中,不停重複著降維打擊中「變量選擇」及「特徵提取」的篩選及調校,使得異質的樣本數逐漸可以被歸納跟統整,最終消滅了傳統文化的信仰與內涵。

隨著寄宿學校數量的增加,對孩子們教化的方式也同步增強力道,成為文明人似乎是一個尚未抵達便只能不停鞭策衝刺的目的地,在外來者的「信念」底下,對於孩童的身體勞動,或侵犯被認為是拯救靈魂或懲罰的方式,同時似乎沒有額外的心力可以對學校的生活環境、醫療條件、衛生狀態有任何積極的行動。

最終,許多孩子終究沒有抵達「真人性」的文明終點,而被失蹤或消殞,來不及長大。倖存者及其家人所獲得的是無法抹滅的創傷、原生文化及語言的斷裂,造成持久的影響,「在寄宿學校生長過程所經歷及累績的壓力和悲傷,轉化為文化破壞的集體體驗,以及無能為力和失落的集體記憶。(Reimer, Gwen 2010)」

長成的後代多遭受酗酒、吸毒、暴力傾向、精神疾病等影響,也進而影響整個群體。當一個文化被系統性的降維,維度打擊的結果毫無疑問幾乎使得生存是一份最低限度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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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加拿大圖書與文獻中心
Shirley Cheechoo,《無麂之徑(Path with No Moccasins)》,1991

加拿大克里(Cree)族Shirley Cheechoo的自傳式劇作《無麂之徑(Path with No Moccasins)》在部落特有的敘事與克里詩學鋪敘,描寫以自身經驗講述年幼的寄宿經歷、成長後的創傷,以及後續的紓解與治療(羅宜柔 2018)。

奧吉布瓦族藝術家Ahmoo Angeconeb(1955-2017)的風格受到伍德蘭茲畫派(Woodlands school),此畫派又稱林地畫派,是來自加拿大五大湖地區包括安大略省北部,和馬尼托巴省西南部的原住民,和美洲原住民藝術家的一種繪畫流派的影響,但融合了來自不同文化和藝術傳統的元素。Ahmoo從小就開始繪畫,並在13歲時就賣出第一件作品,他是寄宿學校的倖存者,畢業後他不忘傳統口述的文化與精神,持續創作版畫,他許多作品都是以藍色、白色構成(Anthony A. Davis 2017)。

當許多加拿大原住民孩童踮著腳尖、摸黑爬出沒有家裡味道的床,一次次的嘗試逃離寄宿學校又慘遭強行拉回房間時,1987年的台灣,鄒族青年湯英伸,正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想著家,為負擔家計的18歲少年來到城市,他讀過書、受過教育,穿起制服,說著被同化的語言,但還是在學校受到不平等的待遇,透過仲介介紹,來到台北找到了一家洗衣店的工作,卻因為仲介費欠債且被雇主扣押身分證而滯留在這張冰冷的床上。

事實上,待在床上的時間並不多,他被強行要求超時工作,並遭受許多不平等的言語、欺侮與壓迫,長期累積成身心的巨大壓力,他也許深夜躺在床上無力再去思考,但他肯定並不疑惑為何這些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他心中有答案,但他仍想一遍又一遍的向虛無飄渺的世界質問。

於是這名少年與雇主發生衝突,造成了慘案。此事件涉及原住民族在大環境下的生存困境,身為高一生、湯守仁後代的湯英伸,成為台灣史上最年輕的死刑犯,他的部族甚至手足,都不敢再以原住民族的身份進入社會,藏起自己的名字,放棄自己的家園。為何已完成降維打擊的族群,還不能被接受為同一分類的規整,他們與文明的距離又有多近呢?湯英伸為了生存而抵抗,致使自己無法生存(官鴻志 1986:92-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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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蔡明德攝影
湯英伸從土城看守所來到台北地方法院一審,右後方是他父親湯保富先生

在當時,沒有鄒族,台灣的原住民族被粗暴的分類為九族及平埔族,居住範圍被排擠至後山山區或是邊緣地帶,有了生番、熟番的代名詞。為了增加分類的便利性,以及增強統治權責的收束管理,從17世紀開始,台灣南島語系原民維度,多次被不同殖民統治族群進行打擊,搗毀傳統文化、對生命進行攻擊、脫去族服與裝飾物、改變髮型的特徵性、放棄原本的姓氏名字、不再用部族的語言說話。

這些被殖民者認為對統治顯得意義微小的不重要的元素,即文化的多樣性與自然平衡共存的生存系統,這些被當成雜訊處理,進而消除其特徵,初始的用意是為了提升同化及透過融合產生凝聚力,但分類的結果令人失望。

原住民族接受外來民族的廣泛文化及思想,幾百年後仍是他者,在台灣的社會和生活中,對原住民的刻板印象與歧視理所當然、普遍可見。湯英伸死後,原住民族的權益被重視並伸張,重新以文化與社會的觀點審視相關的問題,影響後續的原住民族的正名、歷史事件還原與一連串改善原住民族的政策議題。

湯英伸的故事,也許只是當下閱讀過的一篇新聞,但仍有許多有志於探討本案與原住民族權益的學者帶領下,在藝術與電影領域皆有影響力。

如2009年第二屆台北藝穗節由「一番玩藝自製體」帶來的演出《湯英伸・外國槍砲打台灣》,改編自作家張娟芬的專欄「殺戮的艱難」,由陳彥斌編劇及導演,結合街舞、戲劇、舞曲、情境等在熱鬧片段中夾帶反死刑與反原住民歧視等課題。

《人間雜誌》也在第20期作了湯英伸的專題,使用湯英伸妹妹捧著往生者的骨灰罈當作封面,標題是「湯英伸回家了」,由官鴻志撰文〈我把痛苦獻給您們……〉,將當時文學界與政壇救援湯英伸行動的始末與感想一一道出。

原住民詩人莫那能回憶當年他也被騙債的經驗,感概山地青年的命運經過許多年,似乎還是沒有不同(小彥子的電腦教室 2010)。馬來西亞僑生柯汶利2014年執導的《自由人》陸續獲得美國奧斯卡提名,也榮獲金鐘獎最佳導演、最佳編劇、最佳電視電影等大獎,並入圍第51屆金馬獎,故事改編台灣阿里山鄒族少年湯英伸的社會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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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一番玩藝自製體,《湯英伸‧外國槍砲打台灣》,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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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左:《人間雜誌》第20期封面,1987;右:柯汶利,《自由人》海報,30’00”,2014

在一次跟台灣藝術家馬躍・比吼(Mayaw Biho)談話的過程中,馬耀表示:我們必須成為「原住民」,這個籓籬與身份必須存在,族人才能努力邀集大眾細查,並還原當時事件的傷口與壓迫,所以雖然很痛、被標籤化,但是仍要面對,不管有沒有面對,傷害既存且影響深遠。

他說轉型正義與和解,並不只是發生在歷史或政治事件中,它發生在日常的每個角落與時刻(2021年11月26日與筆者面談)。從歷史紀錄至今,筆者聽了這番話備受感動,因為轉型正義這件事情,確實發生在任何人及任何群體身上,發生在微不足道的自我嘲諷與幽默之中,發生在每一天的時刻裡。

而這真的發生了。2008年加拿大總理史蒂芬・哈珀(Stephan Harper)在下議院開會時,公開為加拿大政府100多年來對原住民的迫害道歉。2017年加拿大總理杜魯道(Justin Trudeau)再度為寄宿學校事件道歉,現今寄宿學校的遺骸還在不斷被發現。

2016年8月1日總統公開向原住民族道歉至今不過5年,Nagao Kunaw在2020年以一文〈仍在流浪 - 總統向原民道歉4週年〉的專題,就顯示了原住民族輾轉在自己的家鄉不停的尋無歸處、手足無措之憾。

「原住民的土地正義、自治權以及平埔族群正名的核心議題仍被擱置(Nagao Kunaw 2020)。」2021年底爆出台灣藝術家薩古流・巴瓦瓦隆(Sakuliu Pavavaljung)遭指涉性侵,此事件迫使台灣在即將參加威尼斯藝術雙年展的策畫內容臨時調整,撤換了展出藝術家,許多原住民藝術家向筆者表示遺憾,但更擔心的是,在事件背後的個人品德將與原住民族劃上等號。

在2022年3月又發生了國中生被罵「死原住民」引起衝突最終跳樓自殺的憾事。段考第一天中午,廖姓學生5樓教室走廊跳下,他跟眾多原住民族一樣用死亡來表明他的正義,重如鴻毛,卻又輕如泰山。在報導中真相的還原並經過校方核實,源自於校園霸凌場合中的一句種族歧視的話語,使得衝突升級引發遺憾。

「從1987年的湯英伸之死到2022的「死原住民」跳樓事件,這兩個事件反映了台灣社會對原住民的深層歧視仍未消逝,作者以「定居者殖民主義」去理解這個現象,並表示解殖從來不該是原住民自己的事,因為原住民是被侵略者,但這個社會卻沒有身為掠奪者的罪惡感⋯⋯」——方喜恩Besu・Piyas、宋聖君Yunaw・Sili 2022

這些心中難平的原住民族,在有家歸不得與選擇死亡換取相對不冰冷的床與失落的信心,所做的努力與成果,在群體社會中,需要各個層面與族群的支持,因為和解與正義,只有在日常生命的細節與片刻中,一步一步的改善,聚集力量。

一如方喜恩(Besu・Piyas)、宋聖君(Yunaw・Sili)在文中提出的「廣大說華語的台灣外省人、河洛人、客家人一定還搞不清楚自己就是定居者殖民主義者……試圖扭曲歷史、抹除原住民族和土地連結之正當性的仇恨言論一樣,正是台灣社會所有人民都需要轉型正義的原因(方喜恩Besu・Piyas、宋聖君Yunaw・Sili 2022)。」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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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