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成為怪物以前》作者蕭瑋萱:我想探討一個人可以為愛走多遠?

【專訪】《成為怪物以前》作者蕭瑋萱:我想探討一個人可以為愛走多遠?
Photo Credit:蕭瑋萱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成為怪物以前》田調對象包含員警、調香師、輔導老師,而楊寧任職的命案現場清潔師自然是主角,「我發現這個職業幾乎不曾在小說裡被當主角寫過,」如填補空缺,蕭瑋萱想寫下沒有人在意的部分,而她的田調對象,是台灣第一位命案現場清潔師盧拉拉。

文:愛麗絲

「小時候媽媽其實滿擔心我的,大概覺得女兒腦袋怎麼這麼多怪問題啊?」蕭瑋萱從四、五歲起便夢想成為刑警,總愛問父母相關問題,更反覆在內心排演,日常生活若發生案件,自己該如何是好。在五層樓高的小學讀書時,蕭瑋萱日日假想若有人從建築高處墜落,她該怎麼採取救援行動,她更熱愛在上課時間以如廁名義外出,「因為教室外昏暗的走廊對我來說有種魔幻感啊。」學校枯燥乏味,蕭瑋萱試著找樂子,用想像把日常活得如犯罪、偵探小說般懸疑。

她清楚記得自己讀偵探小說的啟蒙順序:「先是亞森羅蘋,然後克莉絲蒂,最後是福爾摩斯,再長大一些便開始接觸法醫、檢察官系列。」沉迷於字裡行間抽絲剝繭,讀盡犯罪背後的不堪真相與人性幽微,蕭瑋萱卻非大膽之人,至今仍記得《名偵探柯南》〈圖書館殺人事件〉那座藏著屍體的電梯與目露紅光的館長。被虛構故事嚇得輾轉反側的童年夜晚,蕭瑋萱笑稱自己只得求救與父母共眠,「雖然爸媽看我怕得要命,卻不曾阻止我看這些。」

一個人可以為愛走多遠?

「我有夢魘,而且滿常發生的。」如今,蕭瑋萱坦言自己似有睡眠癱瘓症,經常入眠後受困於層層夢境,無法掙脫,夢境與現實的分際偶爾模糊,全存在腦海裡如眾聲喧嘩。《成為怪物以前》像一冊複合體,把蕭瑋萱對犯罪故事的好奇及喜愛,和腦海裡的東西一股腦全倒了出來。主角楊寧以命案現場清潔師為業,曾嗅覺敏銳的她,在弟弟死亡後幾乎失去嗅覺,唯有在清潔現場,死亡如獻祭,才能喚醒她的嗅覺感官。

《成為怪物以前》裡有一樁樁費解案件,層層疊疊的翻轉與回溯,真相令人屏息、令人動容,卻也令人髮指——而那全是愛。「我想探討一個人可以為愛走多遠?」蕭瑋萱想起電影《星際效應》裡安海瑟薇所言:「愛是唯一可以超越時間與空間的事物。(Love is the one thing that transcends time and space.)」於是在蕭瑋萱筆下,為了一份愛,故事角色遁入地獄,卻也掠過天堂。

蕭瑋萱在家中排行老大,愛弟妹勝過自己,「很神奇,當他們相繼出生時,我就知道自己陸續給出靈魂的一部份了,他們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蕭瑋萱笑稱父母曾吃味表示,「難道不是父母最重要嗎?」童年時,妹妹曾詢問蕭瑋萱,若自己消失二、三十年,姐姐是否仍願意不斷找尋,「我仔細想過,毫無疑問,我是願意放棄所有,去換回、找回妹妹的。」笑說自己和弟弟是相愛相殺,言談之間,蕭瑋萱對弟妹的愛近乎毋庸置疑。

選擇用書寫探討愛,蕭瑋萱也在故事寫下內心的反覆自我辯證,「我對現實的困惑、疑慮,都寫在裡頭。」對她而言,創作是比生活更理所當然的事,「蓄積在體內二十多年的能量,我必須、也不得不用文字將它宣洩出來。」

想像先行,田調落地

創作時,蕭瑋萱習慣讓文字與想像先行,故事書寫到某個段落後,再用田野調查補足細節,讓想像一一落地。

《成為怪物以前》主要場景選在蕭瑋萱長住的永和,在最熟悉的場域,她更能好好地雕琢、打磨細節,寫出永和的白日繁忙與夜晚靜謐,「這裡是發達又不發達的邊陲,有台北的步調,卻也看得到阿伯搬椅子坐在路邊搧風納涼。」蕭瑋萱藉文字描繪灰色地帶的交融與矛盾,在熟悉記憶之上,建構出複雜故事。

故事另一關鍵地景艋舺,則是嗅覺引領蕭瑋萱回溯記憶,「那是小時候去拜拜的衝擊,」雖說不清究竟是什麼樣的衝擊,蕭瑋萱卻記得艋舺的複雜氣味,「氣味之豐富與生猛,幾乎能涵括一切,在那裡,所有人都像個普通人。」看似人人平凡無奇,擦肩而過的卻各懷故事。

《成為怪物以前》田調對象包含員警、調香師、輔導老師,而楊寧任職的命案現場清潔師自然是主角,「我發現這個職業幾乎不曾在小說裡被當主角寫過,」如填補空缺,蕭瑋萱想寫下沒有人在意的部分,而她的田調對象,是台灣第一位命案現場清潔師盧拉拉。

蕭瑋萱事前做了不少功課,堪稱鉅細彌遺爬梳盧拉拉的數位足跡,「我連他過去在無名寫的文章都翻出來呢!」兩人碰面,言談間盧拉拉細數過往現場經歷,娓娓道來每個故事,「那時我才意識到,這就是死亡的重量。」

命案現場清潔師負責處理「非預期」的死亡現場,在屍體被帶走後,他們依委託清潔現場,還原如新。蕭瑋萱的田野調查,不只是紙上談兵,她央求盧拉拉帶自己親臨現場,唯有如此,才能書寫真實。不久後,蕭瑋萱全副武裝,前往盧拉拉訊息裡傳來的清潔現場地址。

「我身上所有衣服都是當天就可拋棄的,錢包裡的錢用夾鏈袋封裝好,弟弟還替我準備小白兔裝、腳套,」弟弟騎車載著蕭瑋萱時,數度問她是否要反悔,「他一直說我們現在迴轉還來得及喔。」蕭瑋萱內心自然忐忑,但仍依約抵達現場——死亡一個月後才被發現、盧拉拉曾多次警告蕭瑋萱「臭到炸」、「兩個師傅來都開門就吐了」的地方。初抵現場,蕭瑋萱照盧拉拉吩咐,幫忙扛起裝備,搭電梯上樓。

「電梯裡,盧拉拉提醒我:『妳不是要寫小說嗎?那把口罩拉下來聞啊,不然呢?』」蕭瑋萱剛把口罩拉下,電梯門開啟,死亡氣味從鼻腔湧入,步出電梯,她踏上無以名狀的溼滑。盧拉拉習以為常地解釋「喔,是脂肪。」蕭瑋萱幾乎無法思考,只得重複盧拉拉所言,「喔,是脂肪。」——那是人死後身體組織分解,所留下的脂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