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藝術家郭俞平:從生命故事的對話到歷史的交疊

【專訪】藝術家郭俞平:從生命故事的對話到歷史的交疊
Photo Credit: 藝術家個人網站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由桃園市立美術館委託,國立中央大學藝術學研究所謝佳娟老師及王聖閎老師執行「桃園當代藝術生態研究計畫」,以「桃園」當代藝術家與相關藝術社群、藝文空間等為核心,梳理桃園當代藝術的地方特質與網絡關係。讓我們跟著訪談者王聖閎老師與藝術家的腳步,一起探訪桃園當代藝術的風貌。

文:漫遊藝術史編輯部

桃園的藝術可以是什麼模樣?探索桃園當代藝術的多重網絡

桃園的藝術可以是什麼模樣?如果我們願意細看桃園這塊土地,會發現有許多深耕在地的藝術家與藝術社群,這些人挖掘地方特質轉化為創作的養分,活絡社區以及串聯在地藝文展演,組成豐富且多元的藝文網絡。

由桃園市立美術館委託,國立中央大學藝術學研究所謝佳娟老師及王聖閎老師執行「桃園當代藝術生態研究計畫」,以「桃園」當代藝術家與相關藝術社群、藝文空間等為核心,梳理桃園當代藝術的地方特質與網絡關係。讓我們跟著訪談者王聖閎老師與藝術家的腳步,一起探訪桃園當代藝術的風貌!

藝術家郭俞平專訪

國民政府遷台後,各地出現大大小小的眷村。這種如「空降之城」的聚落往往與周遭原本的人文地景格格不入,但卻緊繫著藝術家郭俞平的童年與成長經歷。憲光二村為桃園唯一的憲兵眷村,在2006年全面遷村後成為歷史建築。[1]

藝術家在此找到和童年經驗對話的契機,《地之景》探尋眷村背後的故事,也成為她日後創作中以細膩的敘事處理不同生命經驗的開端。讓我們跟著藝術家細膩的思路,一起認識作品帶來的生命故事。

  • Q1:可以聊聊妳最初在桃園的創作嗎?

我創作的根本動力來自某種「失落感」,這與我的成長經驗有關。我來自中興新村的公務員家庭,從小住在向政府租賃的員工宿舍。對我父母而言,那裡並不是一個落地生根的地方,但我卻對那棟房子有很深的情感,在搬走之後感到遺憾與失落。我一直想為此做點什麼,卻不知道該怎麼做,也曾寫信和朋友抒發過此種失落,不過那些文字並沒有成為作品。

到了大學我念台藝大雕塑系,那時喜歡跟同學騎車到處亂闖。龜山離板橋校區不遠,因緣際會下我們發現憲光二村並在那裡舉辦展覽,大家各自挑選不同的屋子進行創作。

當時憲光二村已是廢墟,大部分的同學針對廢墟空間做了造型上呼應的作品,我則因為心裡長久以來的失落感,決定探詢屋子原本的住戶。我請當時進駐在憲光二村的基金會牽線,找到屋主並跟她聊天。屋主是一個外省二代的小學老師,父親曾在空軍單位服務。我的父親也是外省第二代,雖然中興新村不是一個嚴格定義上的眷村,但在這層關係上我找到一些能和屋主對話的東西。

屋主跟我聊了很多,像她談到父親已經生病沒辦法走動,但為了幫父親還願,她親自回大陸尋親。她也帶我認識她的家人,有一次我與他們一同去國軍宗祠祭拜過世的父親。我將這段過程以攝影記錄下來,同時錄製了我和屋主的一些對話,最後加上我自己再詮釋的口白。展覽的時候我用舊相框裝裱照片,連同聲音裝置一起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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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桃園市立美術館,〈國際當代藝術多元展演與行銷趨勢下的城市美術館發展研究案〉,頁34
【圖1】郭俞平,《地之景》,展覽「從這裡到那裏」,憲光二村,2008
  • Q2:能請妳多聊聊,去到憲光二村後,對周邊地域的感覺或觀察嗎?

龜山有很多工業區,我反而對憲光二村附近沒有那麼熟悉。而我覺得桃園和中壢是一座「移工之城」,這當然是一種比喻式的說法。當我到桃園、中壢時會看到非常多的移工。

比起台北火車站或台中第一廣場,桃園的感覺又更強烈,好比在桃園後火車站,好像到一個美學與人的型態都不是台灣的地方,但離開那個區域又沒這種感覺了。這是非常主觀性的經驗,我也難以準確地說出來。對我而言「移工之城」比較是一個大方向的概念,並不是明確的定義。

  • Q3: 在《地之景》之後,有沒有什麼看待事情的方法,或創作方式留下?

這件作品成為幾年後製作《延遲與凹洞》的借鏡。《地之景》就像某種練習,最初我難以掌握心中的「失落感」,但透過處理另外一戶相似背景的家庭,現在我已經可以談自己的家人。

蠻有意思的是,最近幾年回頭看,才發現我在後來的一些作品裡會看到當年的痕跡。那時候我選的房子有很多門,我用木條做出門框再繃上半透明的布,把喇叭藏在布後面,聲音則從布傳出來。後來有幾件作品也都用聲音的方式處理。另外一方面,與對象建立關係的創作模式,也出現在我後來作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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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藝術家個人網站
【圖2】郭俞平,《延遲與凹洞》,錄像,2013
  • Q4:在妳的創作中,是如何處理這些建立關係的對象?

我覺得我是一個善於聽故事的人。如在創作《地之景》時,因為好奇而去和屋主聊天,她也樂於分享故事,我們之間就像相互吸引的能量場。她對父親的失落感和我失去童年家屋的失落感,不知不覺就橋接在一起了。

我所有創作幾乎都從自己出發,作品是我生命經驗的延展。所以今天遇到這個人,我並不只是單純做成作品,而是過程中經驗各種事物。關於這一點,柄谷行人的《世界史的結構》裡:「不要把他人當手段,而是要把他人當目的」,這句話特別觸動我。

比如2018年受林怡秀邀請參展的作品《我的胃裡還沒有午飯,脖頸在尋覓陽光,腦子求索著愛情,靈魂裡有慌亂,心裡則有一股刺痛》,[2]它是一件聲音劇本,以我的越南朋友秋柳與他的女兒琬諠為主,再加上一個我找來做引言人的台灣的演員。

一開始是台灣演員跟秋柳對話,後來則是琬諠的獨白。其中有一段我請秋柳直接講越南文,她還唱了家鄉童謠,以及很多她懷念的食物與越南的東西,所以聲音劇本並不是全部由我創作。在展場我也準備有文字的冊子,如果沒有透過文字,只是聽到聲音,但是不知道她在講什麼,我會覺得觀眾在現場的理解是很可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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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藝術家個人網站
【圖3】郭俞平,《我的胃裡還沒有午飯,脖頸在尋覓陽光,腦子求索著愛情,靈魂裡有慌亂,心裡則有一股刺痛》, 雕塑與聲音裝置,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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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藝術家個人網站
【圖4】郭俞平,《我的胃裡還沒有午飯,脖頸在尋覓陽光,腦子求索著愛情,靈魂裡有慌亂,心裡則有一股刺痛》, 雕塑與聲音裝置,2018
  • Q5:「廢墟」常見於妳早期的作品中,能否請妳多談談對此的興趣?

很像廢墟的第一件作品是《延遲與凹洞》,它本來可能是充滿記憶的童年宇宙,但我卻以人去樓空、東西四散的廢墟呈現,並且在屋子底有一個巨大的洞。當時給予的論述有一種後殖民批判的調性——洞探下去的歷史是荒蕪的,只有一個現代化的水管遺跡。然而我覺得談到「缺」,不可能有東西是全部被消滅的。

《延遲與凹洞》對我來說是透過創作尋根,那時候也開始找中興新村的歷史脈絡。中興新村是戰後國民政府遷台設立的,仿造西方花園城市規劃,佇立在田野間,有點像一座空降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