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贊成樂生療養院被拆除,只因為對「多數人」來說,這樣最有效益…

我們贊成樂生療養院被拆除,只因為對「多數人」來說,這樣最有效益…
Photo Credit: kaurjmeb @Flickr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果你我都有可能是那個被犧牲掉的少數時,你還會支持所謂的效益原則嗎?

作者:黃益中(大直高中公民與社會科教師)

從1930年代就在新莊地區建立的樂生療養院,是台灣專門收容與隔離痲瘋病患的病院。由於該院院區被規劃為捷運機廠用地,在機廠開工前,文史團體就曾要求進行古蹟審查,呼籲捷運機廠另覓地點或變更設計。2004年開始,「青年樂生聯盟」、「樂生保留自救會」等團體開始以積極行動來促成院區保留。然而,台北市捷運局與台北縣政府以會增加工程預算及延宕通車為由,反對保存團體的訴求。

為了讓學生了解少數人的聲音,我播放一段新莊樂生療養院的故事《中天的夢想驛站/被世界遺棄 痲瘋病人徐周富子的故事》:

這是一位老阿嬤徐周富子的故事,她小時候家裡很窮,得了痲瘋病,人人害怕被傳染,把她送進樂生療養院。過年時,阿嬤也不能回家團圓,阿嬤只能「以院為家」。但是阿嬤很樂觀,即使有諸多歧視,她還是儘量活得樂觀,甚至還與痲瘋病友結婚,生下正常的女兒。阿嬤很自豪地說:「我們家的女兒不但很正常,而且比親戚家的女兒還漂亮呢!」

從17歲入院,如今已過了半個世紀,這一次,她不向命運低頭,她生在這裡,死也要葬在這裡,這裡就是她的故鄉。

諷刺的是,政府當初是因為要隔離痲瘋病友,就把這些人關進療養院。當病友自立自強,做到「以院為家」地步時,我們的政府突然大筆一揮,說是因為要蓋新莊捷運機廠,必須要拆掉樂生療養院。當然政府也說要照顧病友的權益,所以在旁邊迴龍醫院蓋了新的病房要請病友搬過去。政府的說法是,不能因為50位病患,卻耽誤了150萬大台北通車族的權益,何況新病房都幫你蓋好了。

乍聽之下的確很有道理,50對150萬,從邊沁功利主義的效益原則來看,這絕對符合公共利益。

於是我問學生:「如果徐周富子阿嬤是你自己的阿嬤,你還會支持這件事嗎?」

「把你家拆了,然後跟你說我幫你蓋了一個全新的台大醫院,請你住進去,你願意嗎?」幾乎全班同學都頻頻搖頭。

「假設你家是舊公寓又沒電梯,我現在換一間全新的電梯醫院給你,冷氣很涼喔,如果你要看病還可以直接到樓下掛號!」這樣的福利,引起同學哄堂大笑。

小美默默地舉起手,我用眼神示意她說話。

「房子再怎麼破舊,那畢竟是我家啊。」教室陷入一陣寂靜,此刻,孩子們的腦袋陷入了更深一層的思考。

這時我引用美國當代自由主義哲學家羅爾斯(John Rawls)在《正義論》裡提出的「無知之幕」(the veil ignorance)觀點:假設大家來寫一份社會契約,或是制定一個決策,你會怎麼做呢?

所謂「無知之幕」,就是假設訂約者在原初立場中不知道某些特殊事實:不知道自己的社會地位、階級或社會身分;也不知道自己的自然資源、稟賦、能力和體力;也無人知道自己的價值觀。除此之外,立約者也不知道自己社會的政治和經濟情勢,也不知道自己社會的文明水準和文化成就;也不知道自己是屬於哪一個世代。

我們假設大家都是在一片無知之幕之後做選擇,一切都一無所知,回歸到平等的原始狀態來做選擇。

羅爾斯要我們想想,身為一個理性的自利者,你會怎麼選擇?

舉一個例子來說明:夫妻離婚時要分財產,雙方財產包括存款、房子、車子等。請各位同學想想:怎麼樣分最公平?

小周不假思索地回答:「把房子車子都賣掉換得現金,再把所有現金加起來除以2啊。」從他臉上的表情來看,他並不覺得這是什麼困難的事。

「聽起來很有道理喔,不過我剛剛漏講一些,他們的財產還有沙發、電視、冰箱、抱枕等等一大堆。而且房子車子也不見得馬上賣得掉。有沒有更好的方法呢?」我還沒說完,就看見同學面面相覷。

「其實一個最簡單的方法,就像切蛋糕一樣,只要指定夫妻其中一方將所有財產分成兩部分,但是卻由另一方優先選擇一部分,這樣分出來的財產絕對是最公平的!」

「咦!真的耶!」「剛剛怎麼沒想到這個方法?」同學們像發現新大陸一樣興奮。

「這樣分的確最公平,」小周點點頭,「沒有人會害到自己。」

從羅爾斯的角度來看,他認為透過「無知之幕」,大家不會選擇功利主義,道理很簡單:「如果我是那個要被犧牲掉的少數呢?」

由於民主政治過分強調多數決的原則,社會上的弱勢團體,往往由於人數較少,也未掌握政治社會的資源,使得這些真正需要社會關懷的人,反而得不到政府的照顧。因此,羅爾斯在此提出一個公共利益的衡量標準,即「社會正義」。他的正義兩原則,第一是「平等原則」,每個人都有權利與他人享受同等的自由;第二是「差異原則」,允許財富分配、社會地位和職務的不平等。其中第一原則優先於第二原則。

由於社經背景與天賦條件不同,不可能要求每個人都相同地位、相同收入,假設允許某些不平等,卻可以為社會最底層帶來好處,這時羅爾斯同意可以有「差異原則」。

舉例來說,醫生是個很重要的行業,這關係到你我生命健康安全,如果沒有經過相當嚴格的專業訓練,是有可能危害到人體性命的。為了吸引社會菁英投入這個行業,我們給醫生比較高的薪水。但是這個給予高薪的前提是醫生能帶給偏遠鄉村或社會底層更多的醫療照顧。如果這位醫生只是服務社會頂端階級,則不能享有高薪。

我們常常聽到人要有「同理心」,可是同理心不能只是嘴巴說說,甚至表達同情眼光。那都是假的同理心。每個人如果都能在「無知之幕」之後思考,如果你我都有可能是那個被犧牲掉的少數時,你還會支持所謂的效益原則嗎?

在給同學們討論的時候,其實可以發現,同學們對所謂的功利主義的「公共利益」觀點開始產生了質疑。這代表同理心的觀點開始發酵了。

書籍介紹

《思辨:熱血教師的十堂公民課》,寶瓶文化出版

作者:黃益中,不在課堂,就在街頭的熱血教師。現為台北市大直高中公民與社會科教師,年資十一年。課堂外的身分是台灣居住正義協會理事長,「巢運」發起人之一,並擔任公民教師行動聯盟發言人。

本書重現了黃益中最震撼人心的教學現場。他透過師生討論、激辯、對話的過程,轉化我們日日面對爆炸資訊下的「理性思辨」能力,讓近年來台灣社會最重大的人權議題、被忽略的弱勢族群,在學生的辯論中發酵,重獲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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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kaurjmeb @Flickr CC BY SA 2.0

責任編輯:鄒琪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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