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仲敬《逆轉的文明史:羅斯大地》:「冬季遠征」是烏克蘭民族發明學的核心,實際上是殘兵敗將的一次逃亡

劉仲敬《逆轉的文明史:羅斯大地》:「冬季遠征」是烏克蘭民族發明學的核心,實際上是殘兵敗將的一次逃亡
參與「冬季遠征」的烏克蘭人民軍。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從文明和憲制的角度看俄羅斯,它是一種次生文明,其歷史演化無法擺脫被地理牽制的宿命,而不得不變成靈魂分裂的國家。而莫斯科偏好用專制的形式,來解決其上下層階級和東西方文化的結構性矛盾,否則就會造成地理的分裂!這種模式似乎變成了俄羅斯的宿命,在進退維谷中維持一個橫跨歐亞的專制帝國的運作。

文:劉仲敬

烏克蘭的民族發明

烏克蘭各省跟波蘭不同,它們在政治上講不屬於會議波蘭,也就是維也納會議規定的那個由俄羅斯沙皇兼任、由拿破崙的華沙大公國稍加修改而繼承下來的波蘭王國的國王形成的立憲君主國體制,而是俄羅斯帝國經過凱薩琳改革以後形成的各省。但是這些省分跟大俄羅斯各省的情況不一樣,它在社會上的統治者通常是天主教的波蘭貴族。因此,在亞歷山大二世推行土地改革、解放農奴的時期,大俄羅斯主義者和左派的政治目的奇妙地統一起來,兩者都傾向於削弱波蘭貴族在當地的權力。

而波蘭貴族跟波羅的海的日耳曼系貴族不一樣,日耳曼系貴族非常忠於俄羅斯帝國,而波蘭貴族則是俄羅斯帝國極其靠不住的臣民,是經常發動叛亂的。因此,俄羅斯帝國各階級的力量,包括大俄羅斯主義者的俄羅斯自由主義者和立憲民主黨,都傾向於削弱波蘭貴族的勢力。但是,為了削弱波蘭貴族的勢力,就會從反向增強烏克蘭的左派勢力。

烏克蘭跟波羅的海地區和芬蘭不一樣,主要是一個農業地區。烏克蘭的工業企業和工商業企業基本上是英國企業和德國企業,本土的資產階級是極少極少的。因此,如果你想削弱烏克蘭九省的波蘭貴族地主勢力,指望東正教農民像波羅的海的農民那樣產生出自己的富農和資產階級,是不大靠譜的。除非你容許左派勢力以小農勢力為核心,反對土地改革形成的新興富農勢力,形成一個強大的左派聯盟,才能夠對抗波蘭貴族地主原有的勢力。

然而,這樣一個左派的烏克蘭,本身對俄羅斯帝國的君主制、俄羅斯帝國內部的地主和以十月黨人為代表的新興資產階級也是一個潛在的威脅。這意味著南俄九省將會變成俄羅斯帝國內部的永久性粉紅色選區,對於俄羅斯帝國的自由主義者和保守主義者來說將會留下缺憾。但是即使如此,也比讓烏克蘭作為波蘭系貴族地主議員的選區、構成俄羅斯帝國的分裂力量要好一些。

無論如何,烏克蘭各省要麼是變成大波蘭或者大立陶宛的一部分,變成俄羅斯帝國解體的重要推手,要麼就會變成反對聖彼得堡帝國主義和自由主義的粉紅色勢力,變成社會民主黨和社會革命黨的主要支柱,兩者必居其一。而亞歷山大三世時期的聖彼得堡精英階級寧願選擇後者。

這樣造成的社會後果就是,跟北方的芬蘭和愛沙尼亞的情況不一樣,烏克蘭的資產階級是英國人和德國人,在本土社會沒有根。買辦階級是既受到俄羅斯帝國主義者痛恨、又受到烏克蘭民粹主義者痛恨的猶太人,這些猶太人和俄屬烏克蘭本土的民族發明家基本上是左派勢力,他們有推動土地改革的強烈衝動。他們的理論依據主要來自於奧地利帝國所屬的加利西亞,而加利西亞的烏克蘭民族發明家基本上也是左派。

他們發明烏克蘭民族的主要邏輯之一就是,奧屬波蘭的波蘭貴族跟德屬和俄屬波蘭的波蘭貴族不一樣,是奧地利帝國的良好盟友。奧地利帝國容許波蘭貴族地主繼續統治加利西亞的東正教徒。因此,這些東正教徒(奧地利帝國通常把他們稱為羅塞尼亞人)也希望通過民族發明的方式實行階級鬥爭。

既然波蘭貴族地主要把自己發明成為波蘭民族,那麼波蘭貴族地主統治之下的農民也就要把自己發明成為烏克蘭民族。他們在維也納推行的這個烏克蘭民族,以上述的歪打正著的方式傳入俄羅斯帝國本土,變成了烏克蘭社會民主黨的意識形態。後來的烏克蘭民族基本上是烏克蘭社會民主黨的產物。

列寧、孟什維克和德國社會民主黨人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夜都曾經跟烏克蘭民族主義者進行過多次論戰。列寧的邏輯是認為,烏克蘭民族發明本身沒有什麼問題,但是建立烏克蘭民族國家則是荒謬的。烏克蘭民族和左派發明的所有民族一樣,都應該建立一個共產主義大聯邦。

而奧地利社會民主黨則希望把哈布斯堡帝國改造成一個美國式的聯邦國家,他們並不認為烏克蘭人有發明民族的必要性。兩相比較之下,其實列寧和布爾什維克比德國社會民主黨和俄國社會民主黨的其他派別對烏克蘭民族發明更友好,儘管他們對第一代烏克蘭民族主義者也是口誅筆伐的。這也是為什麼後來烏克蘭加盟共和國能夠在蘇聯的建制之內存在的重要原因。當時鄧尼金和白軍是堅決否認烏克蘭有權自治的,認為烏克蘭不過就是南俄九省。

克倫斯基以及聖彼得堡的溫和自由派和溫和社會民主派形成的聯盟,只認為烏克蘭的核心地區可以自治,也同樣跟今天的普亭一樣,並不覺得烏克蘭是一個有別於大羅斯的民族。如果克倫斯基政府和溫和社會民主派在俄羅斯長期執政,那麼在烏克蘭自治區執政的同樣是溫和社會主義者能不能把民族發明的事業推進到底,應該是很值得懷疑的。但是由於布爾什維克奪取了聖彼得堡的權力,對烏克蘭實行了咄咄逼人的軍事兼併政策,才使得溫和社會主義者控制的拉達(Rada)政權很不情願地向階級敵人德國人求助。這樣一來,也就導致了烏克蘭人民共和國的顛覆。

溫和派社會主義者建立的烏克蘭人民共和國

烏克蘭人民共和國是一個溫和派社會主義者和民主小清新建立起來的國家,因此它的所有綱領都是自相矛盾的。在亞歷山大三世統治時期,他們是在野黨。自由主義者統治的地方自治局和南俄的各派社會主義勢力處在僵持狀態。社會主義者已經擁有了選票的絕大多數,按說是可以推翻地方自治局的統治的。但是他們卻推翻不了財產權,以及如果不跟擁有資產的資產階級合作、他們就沒有辦法實行有效的地方治理這個事實。因此,南俄的地方自治局經常是在少數派資產階級政黨手裡面的。

這些少數派資產階級政黨既害怕失勢的波蘭右派地主,又害怕正在得勢、但是完全沒有治國能力的左派民主小清新和烏克蘭民族發明家,使得南俄的政治治理經常處在混亂狀態。這就是為什麼一九○五年布爾什維克恐怖分子可以在奧德薩街頭大肆搶劫、卻沒有人管的原因。在北方的芬蘭和愛沙尼亞,這種情況簡直是不可能的。南俄除了克里米亞以外(克里米亞在當時是不屬於烏克蘭的),在十九世紀末的政治治理是格外糟糕的。左派的烏克蘭民族發明家對此要負相當大的責任。

他們以及他們在選民團當中擁有的優勢,破壞了開明自由派推行資產階級改革的所有努力,而他們自己又提不出一個像樣的綱領。他們醉心於民族發明學,對社會經濟和地方自治卻是無所建樹的。克倫斯基政府推行的普選制,摧毀了資產階級集團在南俄的統治,將南俄的地方自治機構交給了社會民主黨系列的烏克蘭民族發明家。於是,他們無視克倫斯基的反對,不是在南俄五省、而是在南俄九省成立了自己的烏克蘭人民共和國。

烏克蘭人民共和國從綱領上來講應該是一個左派的國家。它的主要綱領就是,推行土地改革,實行耕者有其田。這樣就對支持他們上台的大多數選民有所交待。但是這樣做必然要違反現行刑法和民法的大多數條款,造成嚴重的社會和經濟危機。而民主小清新的教條的另外一部分就是,堅決反對布爾什維克和他們的暴力土改,堅決要在維護所有人的自由民主人權的情況之下實現社會主義。這樣就構成了同時被保守派和列寧同志瘋狂嘲笑的自相矛盾。你們要通過民主方式「和平長入社會主義」,然而如果堅持土地改革的話,社會主義就根本實現不了。

依靠純粹的民主選舉,有可能產生出一個多數的社會主義政府,然而這個社會主義政府如果不採取沒收財產、破壞民法和刑法的手段是根本實現不了土地改革的。實現不了土地改革,就意味著你背叛了你在競選時期對支持你的選民所做出的承諾,他們會把你們當成是不負責任的騙子,在下一次選舉當中反對你們或者不再出來投票,因此資產階級集團的復辟是不可避免的。

事情走到這一步,你們要麼再前進一步,乾脆就推翻關於民主和人權的所有教條,直截了當地搞無產階級專政,像列寧同志所主張的那樣;要麼就像是後來西歐社會民主黨所做的那樣,實行一個頭部是社會民主黨、但是實際上是資產階級改良主義的政府,或者是因為沒有統治能力而迅速下台。

但是,烏克蘭的形勢跟西歐不同,烏克蘭民族沒有西歐社會民主黨那種早已發明出來、得到國際條約保護、得到英法各大國承認的國際邊界,烏克蘭國家的生存本身還處在很成問題的狀態。德國人對烏克蘭獨立實行機會主義和待價而沽的策略。魯登道夫和外交部的德國貴族都一點也不喜歡烏克蘭人民共和國的左派綱領,但是他們也同樣不喜歡無論是以鄧尼金志願軍的名義、以高爾察克和立憲會議的名義、還是以列寧和布爾什維克的名義重建的大俄羅斯帝國。

因此,他們還是願意在獨立的烏克蘭政府在外交上願意給德國和中歐列強提供若干協助的情況之下,跟烏克蘭人民共和國進行談判。雙方的談判進行得很不順利,因為民主小清新的特點就是講原則而不講實際。他們在自己的國內跟波蘭地主階級、蓋特曼地主階級、哥薩克軍事階級和英國德國資本家的談判,與他們在外交上跟德國進行的談判都是一樣的,他們是一群說「不」的遊戲專家。無論對方提出什麼樣的條件,他們都認為這是違反他們的原則的。

他們所要的原則是什麼呢?是所有開明進步人士捐棄前嫌、進入一個自由民主平等博愛偉大美好的共和國。這樣的理想聽起來非常美好,但是實際上必然要損失社會上原有的強勢集團的利益。地主階級會表示說,我們波蘭人,我們哥薩克人,我們蓋特曼大統領和軍事貴族地主階級,一點也不高興為了自由民主平等博愛的緣故,跟我們過去的佃農分享財產。

德國人也不高興說是,手頭沒有一支像樣的軍隊,只有基輔那幾千名所謂的烏克蘭國軍,實際戰鬥力比民團還不如,卻理直氣壯地背誦著威爾遜總統的教條,要求德意志帝國跟他們平起平坐,而且還要求德國人把德國在烏克蘭的企業慷慨地捐獻給烏克蘭政府,幫助他們渡過財政危機,卻不收取任何補償。但是,只要不付諸武力,烏克蘭人民共和國將會很樂意像是他們對付克倫斯基政府一樣,用滔滔不絕的關於各種政治哲學方面的高論來代替具體的外交談判。

這樣的談判就好像是,兩個商人,一個賣貨一個買貨,第一個商人說,「一百塊錢賣不賣」,而他的對手不是說「我只肯出五十塊錢」,而是說,「你竟然跟我談錢?這樣太不民主太不自由太不博愛了。你難道不知道現在是威爾遜總統的時代,人類已經進入一個自由民主平等博愛的新世紀了嗎?你還按照舊世紀的那一套斤斤計較的市儈作風來跟我們談判,我們真的感到很失望。我們來跟你談判的時候,是本著建設新社會的美好願望來的,沒想到竟然遇上你這樣的人,我們真的很傷心。」

德國人說,「八十塊錢幹不幹?」對方又回答說:「我們以前跟德國工人和社會民主黨聯歡的時候,在柏林啤酒館一起喝酒的時候,那個感情是多麼的美好呀,維也納咖啡館的滋味又是多麼的好呀。今天我們來到德國,本來是指望重溫當年的美好情誼的,根本不是來跟你們搞這些亂七八糟的經濟交易的。你看,我們的條約文本是這樣寫的,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大家不分彼此,我們相互承認,相互合作,一起過上未來的美好日子。至於你所說的那些烏克蘭鐵路應該怎麼安排的事情,那都是小事啦,那是專業人員的小事,我們這些偉大的政治家和人民解放者對這些事情是既不瞭解也不想過問的。」

可以說,克倫斯基和他的政府是烏克蘭人民共和國在各方面的兄弟。克倫斯基政府對付這一套談判方式,就是用更加熱情洋溢的浪漫主義文學修辭跟他們進行電報戰。而包含著很多德國軍人和德國企業家的德國代表團碰上這樣的談判對手,簡直要活活氣死。他們向德皇和外交部寫的報告說,烏克蘭代表團是一群沐猴而冠的小人,他們來到我們的談判桌上,根本不是為了解決任何問題,只是為了發洩自己的自戀狂人的表演欲望而已。這樣的談判如果多維持幾個月的話,德國恐怕會向烏克蘭宣戰的。但是布爾什維克及時替他們解決了這個問題。

列寧和托洛茨基在哈爾科夫(Kharkiv)建立了一個傀儡政府,這個傀儡政府叫做烏克蘭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這個烏克蘭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像芬蘭紅軍一樣,在布爾什維克軍隊的保護之下一路殺進了基輔。烏克蘭人民共和國的拉達政府(拉達就是議會的意思,跟俄羅斯的國家杜馬是一個意思,杜馬就是俄國的議會,拉達就是烏克蘭的議會)手上只有幾千軍隊,而這幾千軍隊幾乎沒有槍。論實力,還不如奧德薩的地主民團來得強大。他們狼狽不堪地逃出基輔,逃到德軍防線一邊。

托洛茨基得意洋洋地告訴德國人說:「你們沒有必要再跟烏克蘭拉達談判了,烏克蘭代表團在我們當今這個世界上擁有的領土也就是他們在外交談判中間擁有的那一間會議室而已,烏克蘭沒有一寸領土是屬於他們的。你們不必跟他們談判了,直接跟我們布爾什維克談判就行了。」這時德國人才醒悟過來,無論烏克蘭人民共和國有一百萬個不靠譜,留著他們總比讓布爾什維克吞併了烏克蘭要好一些。

於是,這個被托洛茨基形容為「在全世界的領土只有一間會議室」的烏克蘭拉達政權,就迅速地跟德國人達成了協定。我們可以想像,按照烏克蘭人民共和國政權過去的談判作風,如果他們除了那間會議室以外、在基輔或者烏克蘭的任何地方還有實際管轄權的話,他們是不會乖乖地跟德國人簽署協定的。

烏克蘭人民共和國的滅亡

德國和烏克蘭簽署條約以後,德國和奧地利承認了烏克蘭的獨立。同時,德國財團發行了幾十億馬克的公債作為東方的經濟開支,支持烏克蘭搖搖欲墜的經濟。烏克蘭人民共和國在自己存在的幾年當中,其財政觀念是等於零的。它之所以沒有辦法給它的幾千名士兵提供給養和武器,是因為它根本收不上任何稅來。本國的資產階級和地主在達成憲法協定之前是不願意交稅的。構成選民團大多數、支持了烏克蘭人民共和國的農民和無產階級,自己又根本沒有錢來交稅。

德國人給他們的這筆貸款,是日後烏克蘭人民共和國能夠存在的唯一經濟資源。實際上,烏克蘭人民共和國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開支是由德國貸款支付的。據說是非常富饒的烏克蘭本土,卻完全征不到稅。德國人為了支付這筆貸款,德國財團發現,本國銀行家的錢是不夠的,必須在德國社會各階級廣泛地發行特別公債,才能夠把這筆錢湊足。這筆錢用來恢復烏克蘭的鐵路系統,購買烏克蘭的糧食,同時對烏克蘭的工業實行大規模投資。這樣一個投資計畫如果能夠實現的話,不僅可以恢復烏克蘭的經濟,而且還會把整個東歐和東南歐都變成德國的經濟殖民地。

接下來,這個條約的簽訂使得德國—烏克蘭聯盟對布爾什維克俄國的戰爭變得不可避免了。布爾什維克一到烏克蘭,就推行了烏克蘭人民共和國聲稱要通過民主方式實現、然而實際上卻根本不可能通過民主方式實現的土地改革和沒收資產階級財產的政策。這使得烏克蘭人民共和國已經賣給德國的糧食、原材料、物資和接受德國投資的工礦企業遭到破壞。因此,德國軍隊為了維持德國投資者的財產和利益起見,也必須開進烏克蘭。於是,德國和烏克蘭聯軍(實際上唯一能戰鬥的部分就是德國軍隊)長驅直入烏克蘭,把布爾什維克趕了出去。

烏克蘭人民共和國和拉達在德國軍隊的羽翼之下回到了基輔,但是他們跟所有民主小清新一樣,並沒有認清楚自己只是德國附庸國的事實。他們認為,他們已經回到了自己的首都,又可以像一個獨立主權國家一樣自由行事了。而他們在俄羅斯帝國末期形成的工作習慣無非就是推行各種抗議運動。不能統治,但是擅長於通過社會運動對統治者進行討價還價。他們回到基輔以後的政策,實際上等於是干擾了依靠德國貸款而重新恢復經濟生活的地主和資產階級,使這些人對他們感到極其憤怒。然而他們仍然擁有議會多數,因此沒有辦法通過民主方式推翻。

德國資本家和德國軍人也感到,這個人民共和國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干擾烏克蘭的鐵路運輸,干擾烏克蘭地主和資產階級向德國供貨,使得大家都沒有辦法發財。於是,陰謀集團開始在拉達附近醞釀起來。蓋特曼(也就是舊的烏克蘭時代的軍官)和奧德薩的烏克蘭地主協會達成協議,準備用軍事政變的方式推翻烏克蘭民主政權。這場軍事政變的結果是產生了君主制的烏克蘭國(Ukrainian State/ Hetmanate)。這個新的國家是得到德國和奧地利的支持的。它有能力維護德國的投資和執行德國的合同,同時向天主教徒的總部奧地利輸送糧食,挽救維也納最近的糧食饑荒。

烏克蘭地主協會的總部設在奧德薩是有一定理由的,就是因為奧德薩是奧地利駐軍的總部,基輔則是德國駐軍的總部。而奧地利人是天主教徒的保護者,烏克蘭的地主階級當中最核心的部分是波蘭和立陶宛的天主教貴族。這些人在中歐體系陣營的內部,儘管他們在軍事上依靠德國人的戰鬥力,但是在政治上講,他們始終是親奧地利而不是親德國的。哈布斯堡君主國是神聖羅馬帝國的直接繼承者,是羅馬教廷祝福的正統君主,全世界的君主沒有哪一個比維也納的皇帝更加正統。而波蘭人在其長期歷史當中一直是親奧地利反普魯士的。

因此,地主聯盟的總部就設在奧德薩。但是這個地主聯盟自身的戰鬥力也很成問題。哥薩克軍官團在卡列金和克拉斯諾夫的支持之下成立了大頓河軍(Almighty Don Host),宣布哥薩克共和國獨立。庫班的哥薩克也成立了自己的獨立政府(Kuban People’s Republic)。他們並不願意把自己發明成為烏克蘭人。

蓋特曼,也就是彼得大帝時代幫助俄羅斯人跟瑞典人作戰的那個哥薩克軍官團的後裔,形成了跟波蘭地主不同的另外一個集團。這個集團傳統上講是依附沙皇的,因此在左派的烏克蘭民族發明家看來有親俄羅斯的嫌疑。但是他們所親的俄羅斯是沙皇的俄羅斯,政治上和社會上保守的俄羅斯,而不是布爾什維克的俄羅斯。在沙皇倒台、自身在烏克蘭政壇當中受到擠壓的時刻,他們就認為只有德國人才是他們的救星。

這兩個集團的抵制,再加上外國企業的抵制,使得烏克蘭人民共和國沒有辦法正常工作下去。蓋特曼的政變使原先親俄、現在親德的烏克蘭軍官團攫取了統治權,但是他們跟親奧地利的波蘭地主勢力的矛盾仍然是無法解決的。蓋特曼政權理論上講是一個跟佛朗哥政權類似的君主國。蓋特曼也就是大統領,烏克蘭大統領是烏克蘭君主國的國家元首,就像佛朗哥大元帥是西班牙君主國的國家元首一樣。這個君主國實行等級選舉制而不是全民普選制,因為全民普選制不可避免要使左派上台,恢復烏克蘭人民共和國。

但是,這樣一個烏克蘭君主國卻解決不了他們跟波蘭地主和奧地利正統君主國之間的矛盾。君主國的支持者本來應該是軍官和地主,然而他們跟波蘭系地主和軍官的關係卻始終處在矛盾狀態。後者首先依靠奧地利人的庇護,在奧德薩建立了自己的獨立機構,後來又依靠畢蘇斯基的保護,在烏克蘭西部建立了西烏克蘭人民共和國(West Ukrainian People’s Republic)。這兩個機構共同的意義就是不肯服從基輔中央政權的統治。因此,蓋特曼政權一開始就非常脆弱,只有在德國人願意干涉東歐的情況下他們才能存在。然後隨著德國人在一九一八年的倒台,蓋特曼政權也就迅速垮台了。

如果布爾什維克沒有趁機進攻烏克蘭的話,首先依附奧地利、然後依附波蘭的西烏克蘭勢力馬上就要跟彼得留拉復辟重建的烏克蘭人民共和國打上一仗。但是由於布爾什維克迅速占領了烏克蘭的大部分土地,使得加利西亞的西烏克蘭人民共和國變成了烏克蘭人民共和國的唯一保護者。所以,雙方才能夠形成暫時的、同樣是非常脆弱、只是依靠失敗才能夠保存的烏克蘭民族聯盟。這個民族聯盟的殘兵敗將,在布爾什維克軍隊的追殺之下開始了今天烏克蘭民族發明家最引以為自豪的冬季遠征(Winter Campaign)。

這個冬季遠征是烏克蘭今天民族發明學的核心,它實際上是失敗的烏克蘭殘兵敗將的一次逃亡。最後,華沙之戰以後,經過《里加條約》的妥協,畢蘇斯基出賣了西烏克蘭人民共和國。烏克蘭西部(原先的西烏克蘭人民共和國,也就是加利西亞)和原先烏克蘭人民共和國的很大一部分領土都劃給了波蘭,而東部烏克蘭和中部烏克蘭則劃給了蘇聯。等於是,蘇聯在列寧同志和契切林同志的主持之下,用領土方面的讓步換取波蘭犧牲烏克蘭民族事業。波蘭得到了比舊加利西亞更大的領土。

作為補償,波蘭不再支持西烏克蘭人民共和國,而是把西烏克蘭人民共和國的全部領土和烏克蘭人民共和國的西部領土全部納入囊中,使得未來的畢蘇斯基的波蘭共和國在烏克蘭人和白羅斯人的眼中變得像一個壓迫者。這樣一個形勢,按照列寧同志的設想(列寧同志也是根據俄羅斯帝國後期的政治經驗來考慮未來的),在將來的革命運動當中可以構成波蘭革命運動的助力。但是列寧同志在很多方面仍然是十九世紀的人,他沒有預見到二十世紀的歷史和史達林時代的歷史不再是這個樣子的。那時,群眾性的抗議和社會運動已經沒有能力推翻政權,瓜分波蘭的事業要完全依靠蘇聯紅軍來進行了。

羅斯大地附圖
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逆轉的文明史:羅斯大地——成為歐洲而不能,逃離亞洲而不得的俄羅斯演化史》,八旗文化出版

作者:劉仲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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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的整部歷史,
都是孤兒俄羅斯為歐洲人充當人肉盾牌、
卻被歐洲人視為亞洲蠻夷的一部辛酸史?

俄羅斯「壞就壞在地理上」?
地理這個「殘酷無情的後母」,
是拖住俄羅斯邁向歐洲之腿的元兇,
還是促成它成為歐亞帝國的功臣?

一個在後面苦追的次生文明,
想「成為歐洲」而不能,想逃離「亞洲」而不得!
「靈魂分裂」的俄羅斯
在烏克蘭戰爭中再次凸顯出其文明困境!

  • 上半身是歐洲人,下半身是斯拉夫人?

西歐派(上層)VS 斯拉夫派(下層)的糾葛與對立

作為妥協而誕生的羅曼諾夫王朝,是經過混亂、分裂後的俄羅斯重新出發、全面追求歐洲化的新時代。俄羅斯跳過波蘭,直接從西歐輸入技術和思想。從彼得大帝到凱薩琳大帝,俄羅斯上層貴族和知識分子越來越像歐洲人;拿破崙戰爭以後,俄羅斯的國家威望和利益達到了歷史上的最高峰。

然而西歐化同時強化了沙皇的專制,聖彼得堡的歐化建立在針對俄羅斯廣袤內地的殖民之上。農奴制度的出現,意味著下層的東正教社會與上層的歐化階級再度分裂。

「十九世紀的俄國自由主義者和立憲民主黨人認的祖先是基輔羅斯,他們要把俄羅斯人變成歐洲人。沙皇本人,至少莫斯科的沙皇,認的是拜占庭,他們要做羅馬和君士坦丁堡之後的第三羅馬。而歐亞主義者認的是蒙古帝國。俄羅斯的大一統性並不來自於歐洲,甚至並不來自於拜占庭,而是來自於蒙古帝國。」

這些辯論幽靈般纏住了俄羅斯人的思考。「我到底是俄羅斯人還是歐洲人,還是兩者都是」,「俄羅斯是既非歐洲、又非亞洲的一個單獨的世界」。這些深層疑問,通過托爾斯泰和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寫作,通過自由派和三位一體專制主義者的衝突,通過西歐派和斯拉夫派的衝突,深刻地撕裂了俄羅斯社會。

  • 烏克蘭的民族發明被蘇聯凍結在一九一八年,戰爭之火能夠解凍嗎?

俄羅斯帝國晚期推行的地方自治實驗和陪審制,在憲制意義上是繼續「成為歐洲」。在為歐洲式的立憲君主制做準備的同時,也必然產生了一系列民族發明:愛沙尼亞、拉脫維亞、喬治亞、烏克蘭、白羅斯等。

但是,一戰的出現和布爾什維克的成功逆襲,以及列寧式的極權國家出現,把這些正在展開的歐洲式民族國家發明狀態一刀斬斷。蘇聯像一個巨大的冰箱一樣,把俄羅斯帝國內的各民族凍結在一九一八年。一九九○年代蘇聯解體後,這些被凍結的民族重新回到一九一八年之前,分別產生自己的民族國家,如白羅斯、烏克蘭和波羅的海三國等。這是普亭政權不願承認、卻沒有辦法抗拒的歷史。

從這個角度看,烏克蘭戰爭是三十年前蘇聯解體的巨輪、碾過羅斯大地後尚未消失的歷史塵埃。而從整個羅斯世界的文明和憲制演變來看,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再一次證明莫斯科成為歐洲而不能,逃離亞洲而不得的歷史困境。

本書是劉仲敬關於「文明和憲制」的系列講稿之一,作者的切入角度非常獨到,避開了一般常見的傳統政治史的寫法,比如熱衷於描寫王朝的興衰、沙皇等宮廷上層政治人物的故事,而是逆轉讀者對文明的認知,從地理、社會組織結構、憲制演化的角度解讀「羅斯大地」的歷史和政治演變。

從文明和憲制的角度看俄羅斯,它是一種次生文明,其歷史演化無法擺脫被地理牽制的宿命,而不得不變成靈魂分裂的國家。而莫斯科偏好用專制的形式,來解決其上下層階級和東西方文化的結構性矛盾,否則就會造成地理的分裂!這種模式,似乎變成了俄羅斯的宿命,成為歐洲而不能,逃離亞洲而不得,在進退維谷中維持一個橫跨歐亞的專制帝國的運作,這就是俄羅斯帝國在人類文明史中所扮演的獨特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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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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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王祖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