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仲敬《逆轉的文明史:羅斯大地》:「冬季遠征」是烏克蘭民族發明學的核心,實際上是殘兵敗將的一次逃亡

劉仲敬《逆轉的文明史:羅斯大地》:「冬季遠征」是烏克蘭民族發明學的核心,實際上是殘兵敗將的一次逃亡
參與「冬季遠征」的烏克蘭人民軍。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從文明和憲制的角度看俄羅斯,它是一種次生文明,其歷史演化無法擺脫被地理牽制的宿命,而不得不變成靈魂分裂的國家。而莫斯科偏好用專制的形式,來解決其上下層階級和東西方文化的結構性矛盾,否則就會造成地理的分裂!這種模式似乎變成了俄羅斯的宿命,在進退維谷中維持一個橫跨歐亞的專制帝國的運作。

可以說,克倫斯基和他的政府是烏克蘭人民共和國在各方面的兄弟。克倫斯基政府對付這一套談判方式,就是用更加熱情洋溢的浪漫主義文學修辭跟他們進行電報戰。而包含著很多德國軍人和德國企業家的德國代表團碰上這樣的談判對手,簡直要活活氣死。他們向德皇和外交部寫的報告說,烏克蘭代表團是一群沐猴而冠的小人,他們來到我們的談判桌上,根本不是為了解決任何問題,只是為了發洩自己的自戀狂人的表演欲望而已。這樣的談判如果多維持幾個月的話,德國恐怕會向烏克蘭宣戰的。但是布爾什維克及時替他們解決了這個問題。

列寧和托洛茨基在哈爾科夫(Kharkiv)建立了一個傀儡政府,這個傀儡政府叫做烏克蘭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這個烏克蘭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像芬蘭紅軍一樣,在布爾什維克軍隊的保護之下一路殺進了基輔。烏克蘭人民共和國的拉達政府(拉達就是議會的意思,跟俄羅斯的國家杜馬是一個意思,杜馬就是俄國的議會,拉達就是烏克蘭的議會)手上只有幾千軍隊,而這幾千軍隊幾乎沒有槍。論實力,還不如奧德薩的地主民團來得強大。他們狼狽不堪地逃出基輔,逃到德軍防線一邊。

托洛茨基得意洋洋地告訴德國人說:「你們沒有必要再跟烏克蘭拉達談判了,烏克蘭代表團在我們當今這個世界上擁有的領土也就是他們在外交談判中間擁有的那一間會議室而已,烏克蘭沒有一寸領土是屬於他們的。你們不必跟他們談判了,直接跟我們布爾什維克談判就行了。」這時德國人才醒悟過來,無論烏克蘭人民共和國有一百萬個不靠譜,留著他們總比讓布爾什維克吞併了烏克蘭要好一些。

於是,這個被托洛茨基形容為「在全世界的領土只有一間會議室」的烏克蘭拉達政權,就迅速地跟德國人達成了協定。我們可以想像,按照烏克蘭人民共和國政權過去的談判作風,如果他們除了那間會議室以外、在基輔或者烏克蘭的任何地方還有實際管轄權的話,他們是不會乖乖地跟德國人簽署協定的。

烏克蘭人民共和國的滅亡

德國和烏克蘭簽署條約以後,德國和奧地利承認了烏克蘭的獨立。同時,德國財團發行了幾十億馬克的公債作為東方的經濟開支,支持烏克蘭搖搖欲墜的經濟。烏克蘭人民共和國在自己存在的幾年當中,其財政觀念是等於零的。它之所以沒有辦法給它的幾千名士兵提供給養和武器,是因為它根本收不上任何稅來。本國的資產階級和地主在達成憲法協定之前是不願意交稅的。構成選民團大多數、支持了烏克蘭人民共和國的農民和無產階級,自己又根本沒有錢來交稅。

德國人給他們的這筆貸款,是日後烏克蘭人民共和國能夠存在的唯一經濟資源。實際上,烏克蘭人民共和國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開支是由德國貸款支付的。據說是非常富饒的烏克蘭本土,卻完全征不到稅。德國人為了支付這筆貸款,德國財團發現,本國銀行家的錢是不夠的,必須在德國社會各階級廣泛地發行特別公債,才能夠把這筆錢湊足。這筆錢用來恢復烏克蘭的鐵路系統,購買烏克蘭的糧食,同時對烏克蘭的工業實行大規模投資。這樣一個投資計畫如果能夠實現的話,不僅可以恢復烏克蘭的經濟,而且還會把整個東歐和東南歐都變成德國的經濟殖民地。

接下來,這個條約的簽訂使得德國—烏克蘭聯盟對布爾什維克俄國的戰爭變得不可避免了。布爾什維克一到烏克蘭,就推行了烏克蘭人民共和國聲稱要通過民主方式實現、然而實際上卻根本不可能通過民主方式實現的土地改革和沒收資產階級財產的政策。這使得烏克蘭人民共和國已經賣給德國的糧食、原材料、物資和接受德國投資的工礦企業遭到破壞。因此,德國軍隊為了維持德國投資者的財產和利益起見,也必須開進烏克蘭。於是,德國和烏克蘭聯軍(實際上唯一能戰鬥的部分就是德國軍隊)長驅直入烏克蘭,把布爾什維克趕了出去。

烏克蘭人民共和國和拉達在德國軍隊的羽翼之下回到了基輔,但是他們跟所有民主小清新一樣,並沒有認清楚自己只是德國附庸國的事實。他們認為,他們已經回到了自己的首都,又可以像一個獨立主權國家一樣自由行事了。而他們在俄羅斯帝國末期形成的工作習慣無非就是推行各種抗議運動。不能統治,但是擅長於通過社會運動對統治者進行討價還價。他們回到基輔以後的政策,實際上等於是干擾了依靠德國貸款而重新恢復經濟生活的地主和資產階級,使這些人對他們感到極其憤怒。然而他們仍然擁有議會多數,因此沒有辦法通過民主方式推翻。

德國資本家和德國軍人也感到,這個人民共和國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干擾烏克蘭的鐵路運輸,干擾烏克蘭地主和資產階級向德國供貨,使得大家都沒有辦法發財。於是,陰謀集團開始在拉達附近醞釀起來。蓋特曼(也就是舊的烏克蘭時代的軍官)和奧德薩的烏克蘭地主協會達成協議,準備用軍事政變的方式推翻烏克蘭民主政權。這場軍事政變的結果是產生了君主制的烏克蘭國(Ukrainian State/ Hetmanate)。這個新的國家是得到德國和奧地利的支持的。它有能力維護德國的投資和執行德國的合同,同時向天主教徒的總部奧地利輸送糧食,挽救維也納最近的糧食饑荒。

烏克蘭地主協會的總部設在奧德薩是有一定理由的,就是因為奧德薩是奧地利駐軍的總部,基輔則是德國駐軍的總部。而奧地利人是天主教徒的保護者,烏克蘭的地主階級當中最核心的部分是波蘭和立陶宛的天主教貴族。這些人在中歐體系陣營的內部,儘管他們在軍事上依靠德國人的戰鬥力,但是在政治上講,他們始終是親奧地利而不是親德國的。哈布斯堡君主國是神聖羅馬帝國的直接繼承者,是羅馬教廷祝福的正統君主,全世界的君主沒有哪一個比維也納的皇帝更加正統。而波蘭人在其長期歷史當中一直是親奧地利反普魯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