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負傷的人,但不要在與怪獸征戰時,把自己也變成了怪獸

我們都是負傷的人,但不要在與怪獸征戰時,把自己也變成了怪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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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不要在與怪獸征戰時,把自己也變成了怪獸。成為一頭怪獸的背後可能有許多辛苦和困難、可能犯了許多錯誤,沒有人生來就甘心樂意、歡歡喜喜地想要成為壞人;但是想要成為一個好人,需要很多很多的幸運、很多很多的守護,還有很深很深的自覺與堅持。

文:劉子宸

非洲一個古老的部落,當族人犯了罪的時候,有個原始又前衛的傳統——村民會聚集起來,圍繞著他,向他說出他做過的一切好事。他們相信人類是渴望愛與和平的存在,只是在追求幸福的過程當中犯了錯。因此他們將犯罪視為求救的訊號,重要的是陪伴他重新覺察自己的本質,讓他憶起人之初的善。

然而,在我們的社會裡,犯錯往往是可恥的、是令人蒙羞的、是需要被納入隱私保護的,因為犯錯會招來指責、會招來羞辱、甚至是帶有敵意的情緒性攻擊。種種的創傷經驗而引發的羞恥感,導致我們小心翼翼地藏匿自己或大或小的錯誤、乃至於腦海中一閃即逝的惡念。

那些被評價為「不好」的言行或者事物,能不能與「人」本身的價值區分開來?在屏除「不好的」之餘,能不能不把人化為異己,彷彿非我族類、人人得而誅之?更進一步來說,在思考如何對待他者之前,可能要先檢視我們如何對待自身。

用錯誤的方式回應錯誤

在許多悲傷的故事當中,總是不乏受害者轉化為加害者的例子,如曾經受暴的被害人對親密他人施暴、性侵害加害者在年幼時遭受過嚴重的侵害。如果將「犯行」縮小一點來看,近幾年受到重視與討論的羞辱文化、毒性教養、情緒勒索,亦處處可見傷害一代傳承一代的暗影。

我們在傷害的「薰陶」之下,誤以為傷害是幫助我們反省錯誤、幫助我們成為好人的方法,所以合理化自身遭受的傷害、以及自己創造的傷害;或者,我們辨認出傷害的惡的同時,卻以相同傷害的手段回應傷害的來源,製造了更多的對立與敵意;又或者,我們承受了太多的傷害,沒有辦法面對自己,沒有辦法回應外在的刺激,內心傷痕累累、搖搖欲墜,卻仍不止地自我攻擊。

我們一邊承受著傷害的痛苦,一邊卻又止不住地互相傷害。並非所有傷害都是因為曾經犯錯,也並非要歸因受害者是自陷於傷害之中,而是我們如何避免在受傷後成為下一個製造傷害的人、如何好好照顧自己受傷的心。

我們都是負傷的人

一些家庭失能的孩子,除了來自父母造成的創傷,也在早期社會功能不完全、大腦功能不健全的情況下,導致人際關係上的挫敗。在學校裡頭被孤立、被排擠、被漠視,或是成為看似沒有受到積極傷害,卻也缺乏同儕支持與社會接納的邊緣人。

在校園的團體生活中,創傷可能來自師長的不當管教、指責、比較,或是權威性的命令、威嚇;或是同儕之間在關係中的競爭性、排他性與認同感。因為反覆經歷與過往創傷相似的情境,而觸發了創傷的經驗和感受,創傷反應使想法陷入在閉鎖的迴圈當中,磕磕碰碰始終找不到出口。

在社交關係中的挫折,可能導致自我價值更加低落,也可能導致受到更多不被理解的傷。有的時候能夠好好面對新的傷口、好好消化自己的心情;也有的時候新傷和舊傷的感受重疊,受傷情境和情緒的海嘯重現,彷彿整個人都被癱瘓了,任由無意識的思緒狂亂地傷害自己,或是向外傷害他人。

這些傷痕累累的孩子,很可能就存在於我們身旁任何一個人或是你我的心底。如果沒有人能夠理解我們的傷、以及創傷產生的各種防衛機制,我們該如何自處?如果長滿了刺,對世界充滿戒心、甚至是敵意與仇恨的時候,又該如何自救呢?在去探討如何止戰、如何治癒、如何切斷惡的循環這些「大我」的議題之前,更急切而重要的事情或許是回到「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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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面內在的傷口

勇敢地探索內在創傷、感受傷口的不適感、調整對待傷口的態度、釐清自己的防衛機制,好好地認識內在那個受到創傷的孩子,好好地聆聽他的眼淚、他的委屈、他的疼痛,不預設任何想像和猜測,開放地聽他訴說。

每個人都值得一個無條件的、全然接納的、無私的愛,也唯有溫暖地張開雙臂、耐心等待、悉心感受,那個充滿戒心、恐懼與懷疑的內在小孩才可能自然地卸下心防、真真實實與你娓娓道來。

然而,許多時候我們沒有辦法如此單純而柔和。我們會想要指責加害者來建立自己的權威,會感到被欺壓而對加害者忿忿不平;我們會想要藉由討回公道回復自我的價值,會偏頗地判斷他人的言行、對他人下定論;我們可能因為積蓄的委屈而變得怨恨,也可能陷溺在各種悲傷自憐的情感之中,撐著最後的自尊心,背對傷害自己的人。

面對傷害的負面情緒反應並非邪惡或墮落,而是在抵達根本的療癒之前必經的正常過程,問題是,該如何面對這些現象呢?該如何回應傷害自己的人呢?

你不可為惡所勝,反要以善勝惡。

——羅馬書12:21

成長的路上,來自家庭的創傷,使我在人際關係中跌跌撞撞,在社會生活裡受了許多的傷,也傷了許多的人。我無法感知自己的感受、無法真正靠近任何人;世界進不來,我也出不去。儘管在課業方面擁有相對擅長的優勢,在求學的過程中仍然輾轉念了三所大學、三種科系,因病反反覆覆地休學、復學,最後在27歲時選擇肄業。

當時的我沒有盼望、卻也沒有絕望,因為我的神總是提醒我:「是為了醫治你,才會帶你來到我的信仰。」因此,儘管無法透過心理諮商獲得幫助,我仍然能夠禱告。雖然那段時期有過如坐針氈、有過撕心裂肺,也曾經著了魔地想要傷人,但神終究在禱告中賜下了醫治、也賜下了智慧的話語。

有一次,當我在面對與自己個性不合的夥伴時、在面對反覆傷害自己的夥伴時,難過地詢問總會長牧師:「我究竟該如何與人相處呢?」就如同耶穌自牧師年幼時起便栽培他成長,如同牧師遭遇患難風暴時,耶穌總是與他同在那樣,牧師溫柔地回答我:「就像耶穌直到最後都不改變地好好對待我們一般,你也要這樣好好對待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