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樓、養兒育女與習武自衛:香港BNO移民如何在英國開啟新生活?

買樓、養兒育女與習武自衛:香港BNO移民如何在英國開啟新生活?
兩夫妻告訴《BBC》,離開香港符合女兒的最大利益。現在海莉已愉快地在當地一所小學安頓下來,其他鎮上的11名香港兒童也進入該校就讀。|Photo Credit: Yowin Mo / BBC News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根據英國政府的統計數據表明,有14萬名香港人根據新的簽證途徑申請來英居住。2020年,北京在香港實施了一項有爭議的香港《國安法》,英國稱這是對自由和權益的侵蝕。

文:張永賢(Elaine Chong)及帕特里克·克拉漢(Patrick Clahane)

在過去的一年裡,成千上萬的香港人移居到英國。有許多人說移居英國是為了逃避香港在中國管治下的壓力,亦有人說他們是被英國較慢的生活節奏所吸引。《BBC》採訪了一些初來乍到的香港人,了解他們在英國的新生活。

莫女士(Yowin Mo)及王先生(Eddie Wong)和他們9歲的女兒海莉(Hayley)從住在香港的高層公寓,遷移到了英格蘭西北部克魯鎮(Crewe)的一個兩房公寓。起初,他們在鎮上不認識任何人,而且在搬家之前從未去過英國。迄今他們對英國印象很好。 莫女士說:「多數英國人都很有禮貌,很從容。」

對這一家三口來說,離開親友和工作並不是一個容易的決定:「我爸爸哭了,他不想離開,」海莉回憶說。海莉也對搬家不太確定,但一隻寵物小狗幫助她適應了新生活。

在香港,莫小姐當時做的營銷工作要求很高,工時很長。王先生則是一名攝影記者。現在他們放棄了在繁華國際都市的忙碌生活,遷移到了一個房價較低、有好學校的小鎮。

「我們不指望成為富人,我們僅期望在這裡有一個簡單的生活,女兒能快樂地成長。」莫女士說。

莫女士(Yowin Mo)及王先生(Eddie Wong)和他們9歲的女兒海莉(Hayley)。

Photo Credit: BBC News

莫女士(Yowin Mo)及王先生(Eddie Wong)和他們9歲的女兒海莉(Hayley)。

兩夫妻告訴《BBC》,離開香港符合女兒的最大利益。現在海莉已愉快地在當地一所小學安頓下來,其他鎮上的11名香港兒童也進入該校就讀。

莫女士又解釋,孩子在香港上學的壓力要大得多,香港學校幾乎沒有操場讓學童跑來跑去,而海莉當時在港每天都要做作業到傍晚七點。

但這位母親最擔心的是,她認為將女兒留在香港會被 「洗腦」。莫女士認為香港的教育體系已經發生了巨大變化,因為學童們現在正在學習中國官方批准的課程。她還擔心學校會逐步停止講粵語,而海莉將接受普通話漢語教學。「這也是我不想留在香港的原因之一。」

香港政府則堅決否認「洗腦」的說法,並說其教育系統一直在培養香港一代又一代的人才。港府還說,學生們被教授粵語、漢語普通話和英語。

莫女士的另一個擔憂是審查制度。她認為女兒不會在香港電視上看到「真正的新聞」。「也許只有假新聞,你知道嗎?在香港,她可能無法說任何她想說的話。」

在一個高高的書架上,在海莉夠不著的地方,莫女士還保存著一本名為《反抗》(Defiance)的的攝影書,它記錄了2019年香港的示威運動。書中有幾張香港示威者和警察暴力衝突的照片。

這位母親說,她期望當海莉稍大一點時,這些書中的照片能幫助他們向女兒解釋為什麼他們覺得必須離開。

莫女士強調:「當200萬人都上街了,但政府仍然無視這些聲音時,你發現這個城市已經沒有希望了。」她說,「每當談到這問題,我都會哭。」


2019年10月19日,香港示威者在集會期間手持手機,以表達對香港民主抗議者的支持。

Photo Credit: Getty Images / BBC News

2019年香港的民主抗議活動資料照片。

想要改變生活的人遠不止這一家三口。

根據英國政府的統計數據表明,有14萬名香港人根據新的簽證途徑申請來英居住。2020年,北京在香港實施了一項有爭議的香港《國安法》,英國稱這是對自由和權益的侵蝕。

這條新的簽證路線允許數以百萬計的香港人能合法來英居住。在1997年香港移交中國之前,有些香港人申請了一個名叫「英國海外公民」(BNO)的身份。英國現在則允許BNO簽證持有者申請在英國生活、工作和就學。BNO簽證的家庭成員也能到英國來生活。5年後,簽證持有者能申請英國永居。

現在,英格蘭北部是一個受港人歡迎的地方。許多新移民家庭在克魯鎮、斯托克(Stoke)和沃靈頓(Warrington)定居。

相關企業也如雨後春筍般湧現,為這批移民提供移居服務。一家招聘公司已經僱用了2名講粵語的員工,以開發新的勞動力。

斯托克市KPI招聘公司的肖女士(Charlotte Shaw )告訴《BBC》:「我們發現港人在此有很大的就業機會」。

她表示,招聘公司希望香港勞動力能協助英國應對因為疫情和「脫歐」(Brexit)導致的勞動力短缺。她說:「我們發現,很多東歐人決定離開英國,已經回到東歐。」

肖女士稱公司已經收到了數以千計的香港移民試圖找工的訊息。

遷往英國的香港人中約有70%擁有大學學位或更高學歷。超過一半的人在香港曾擔任專業人員或資深管理職位。到目前為止,招聘人員已經幫助香港人在客服中心、食品加工和辦公室行政部門任職。

莫女士與王先生都明白,他們未必能在英國賺到彼時在香港的薪資,但他們尚有一筆賣掉香港房子的現金緩衝。莫女士說,她做收銀員或接待員,而正在上英語課的先生則希望成為一名送貨司機。

招聘人員為兩夫妻提供了一個在肉類工廠工作10小時的機會。莫女士說:「這將是像機器人一樣的工作。」

莫女士在一家小店試工。

Photo Credit: BBC News

莫女士已在克魯鎮當地的小店試了一次班,一邊堆貨到架上去,一邊學著如何使用收銀機。

同時,在沃靈頓,港人謝先生(Matthew Tse)成立了一家房地產公司,幫助同鄉在英買房。他告訴《BBC》,他的粵語地產團隊每天有20到30個新客戶,平均每個客戶為英國帶來70萬英鎊資產。他還說,競標大戰已經爆發了。賣價有時會比要價高出3萬至4萬英鎊。

一位名叫查理(Charlie)的潛在香港買家正在以大約65萬英鎊的價格出售她在香港的一套公寓,並一直在遠程查看沃靈頓的房產,後者房價大約為22萬英鎊。

「我以前從未去過沃靈頓,」她承認。「但我在那裡有幾個朋友。我相信英格蘭的大多數房子都會足夠大,可以讓我的孩子跑來跑去。」

沃靈頓房產。

Photo Credit: BBC News

香港人一直在像沃靈頓這樣的地方購買房產。

港人移居英國的興趣越來越高,一些來自在英港人的YouTuber影片呈現爆炸性增長。他們製作影片記錄英國新生活的點滴,每部影片的點擊率可以從數千次點閲率起跳,內容包含在英國的新住房開發項目的評析,以及如何吃全套英式早餐的指南。

譬如,住在諾丁漢的香港人海蒂(Heidi Simpson)自從去(2021)年和未婚夫克里斯・辛普森(Chris Simpson)搬到英國後,已經成為一名全職的YouTuber。海蒂向記者說:「香港人希望看到英國的真實生活......比如如何租房子,或如何用自助結賬機的影片」。

香港人海蒂其中一個YouTube視頻的封面圖片。

Photo Credit: Heidi Simpson / BBC News

香港人海蒂其中一個YouTube視頻專注於介紹英國的利茲大學。

她的影片不談政治,但仍被北京的支持者鎖定。她說,最近上傳了一個關於在英國預約全科醫生(GP)有多困難的影片,而這影片被一個親北京的YouTube頻道引用部分內容,作為港人即便有錢也無法在英國獲得醫療照顧的證據。她覺得自己的影片被挪去用作政治宣傳,警示香港人不要移民到英國。

「我感到很震驚。也很不開心。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海蒂告訴《BBC》,她將繼續製作影片,但擔心她的影片被監控,她不會談論還留在香港的家人。

而這個引用海蒂的YouTube頻道,尚未回應《BBC》的置評請求。

除此之外,許多在香港參與抗議示威的人,已經輾轉流亡到英國。

羅冠聰(Nathan Law)是最引人注目的香港民主示威者之一。目前在英國政治流亡的他告訴《BBC》稱,若他回港將面臨監禁。但即使在英國,他仍是北京大外宣和網絡攻擊的目標。

他說:「你面對的是世界上最大的專制政權,他們的觸角可能會延伸到英國社會的每個角落......而且他們可以調動必要的資源,以多種方式傷害你。」

自從抵達這裡,他個人遇到的最嚴重的威脅之一來自中國的網絡訊息服務,有一個用戶懸賞1萬英鎊,要求網友提供他在英國居住的詳細訊息。

因此,他說自己現在在公共場所出入都很謹慎:「我很少和鄰居交談,也很少去酒吧,因為你永遠不知道自己的行蹤是否會落入壞人手中」。

但他拒絶讓這一點阻止他的政治工作:「我需要有足夠的勇氣來繼續。如果我放棄香港民主工作,那麼這就是中國共產黨的勝利。」

但是,《BBC》發現有證據表明,偶爾會有來自香港的緊張局勢在英國浮現。一些在英港人告訴我們說,他們在網上甚至是當面,還是會受到一些北京或港府支持者的辱罵。

艾倫(Alan,化名)說他在去年秋天的一個晚上遭到一群華人男子的襲擊,之前他曾對他們叫喊支持香港的口號。

艾倫(化名)流血的臉部

Photo Credit: Alan / BBC News

艾倫(化名)說他在去年曾遭到一群華人男子襲擊,因為他曾向他們叫喊支持香港的口號。

「當時大約有10個人追著我,其中一人把我推倒在地,」他說。

艾倫的頭部和肋骨各被踢了一腳。艾倫給記者看了一張他的臉部照片,布滿鮮血。英國警方後來逮捕了兩名與此事件有關的人,但此案現已撤銷。

「我很生氣和恐懼,因為這是在英國,而不是在中國。我怎麼能忍受這種痛苦?」他說。 「這是一個以民主和法治著稱的國家。」

在利物浦,克莉絲蒂(Christie)在聽到涉及港人和中國共產黨支持者的類似暴力相向的事件後,決定開始教授武術自衛課程。 她向學員展示了如何能運用武術抵禦對方的暴力攻擊。 「我們需要讓香港人在遇到這種情況時,能具備保護自己的一些基本技能,」她告訴《BBC》。

Christie teaching martial arts

Photo Credit: BBC News

在利物浦,克莉絲蒂(Christie)在聽到有關港人在英國遭受暴力的事件後,決定開始教授武術自衛課程。

但對其他人來說,英國生活仍是平靜的。

莫女士已在克魯當地的小店試了一次班,一邊堆貨到架上去,一邊學著如何使用收銀機。她表示:「只要它能支持我的基本生活,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克里斯和海蒂在倫敦大本鐘附近拍攝婚紗照

Photo Credit: KaFu Wedding Photography UK / BBC News

克里斯和海蒂在倫敦大本鐘附近拍攝婚紗照。

海蒂和克里斯則正在凖備婚禮。 婚紗照的拍攝地選在「最英國」的場景——英國議會大廈的背景前。

在港的家人無法來英出席婚禮,她對此感到難過,但仍計劃留在英國。她說: 「我們看不到香港的未來。」

本文經《BBC News 中文》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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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