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故事的人,在療傷的路上》:分文不取的「超級捐精者」,不只是「散播種子」,也盼孩子成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說故事的人,在療傷的路上》:分文不取的「超級捐精者」,不只是「散播種子」,也盼孩子成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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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說故事的人》入圍2021年《卓越新聞獎》Podcast新聞節目獎,創造70萬次收聽,2022年第一季編輯成書,圖文並茂,收錄30張插畫與近50張照片,13組人物故事躍然紙上。

文:鄒宗翰

身為「超級捐精者」——從渴望擴張家庭到想助人體驗愛與快樂

范姐跟我講說他很想知道為什麼人想要生小孩,我就想起了一位把捐精當作慈善、協助生育當作事業的名人——四十五歲的紐約市立大學數學系教授Ari Nagel,他是全球知名的「超級捐精者」。

Ari Nagel:我叫Ari Nagel,住在紐約,然後我在二○二○年生了二十個小孩,上個月也有三個孩子出生,他們是我第七十五、七十六和七十七個小孩。我這個星期預計還有一個小孩要出生。我目前人在麻州,兩個小時後我還要去一個人工授精的門診,在波士頓附近,那這個媽媽,我之前其實已經幫她生過一個小孩了。

視訊鏡頭裡面的Ari看起來很隨性,本來上半身沒有穿衣服的他,聽到我要開鏡頭跟他視訊,才趕快拿了一件襯衫披上,整個人看起來很瀟灑。Ari看起來比他實際年齡年輕很多;講話的速度很快,聽起來很聰明。

Ari雖然是全球知名的「超級捐精者」,但他捐精是分文不取,還願意配合需要受孕的媽媽到處去旅行。雖然單身女子跟女同志透過人工生殖的費用已經比我們男同志少了十倍,大約是五十萬到一百萬左右。但對於許多女生來說還是一筆很沉重的負擔,所以Ari的出現對她們來說,就像是天降神兵。

Ari Nagel:上個月,我去辛巴威幫一個女生,然後我這個月又再飛去奈及利亞幫另一個女生,因為現在的新冠肺炎疫情,我不用親自到學校教課,可以用網路教學,所以我有更多時間可以旅行。一月的時候,我去了剛剛說的辛巴威和奈及利亞,還去了美國幾個不同的州。去年十二月的時候,我去了一個叫喬治亞的國家,在土耳其和俄羅斯邊境那邊;之後我還去了巴貝多,一個很漂亮的加勒比海島嶼,風景真的很美。然後在十一月,我去了俄羅斯。

短短幾個月就跑了這麼多國家,這根本就是環遊世界去捐精,非常不可思議。在訪問的過程中呢,我也發現,Ari還有一個我自己在找捐卵者也非常在乎的特質,就是他是具名的捐贈者。這也就是說,他除了幫助這些媽媽受孕;孩子出生之後,他也願意跟孩子保持聯繫。我問Ari,他七十七個小孩子的名字都記得嗎?他對這個問題嗤之以鼻。

鄒宗翰:Do you have a list of them, or how do you remember all of them ?

Ari Nagel:我真的記得我所有小孩的名字。當然,我是大學教授,我教數學,每個學期結束的時候,所有學生的名字我都記得。就算這個學期有一百個學生,可是你跟他們相處幾個星期,每天點名點到最後,你就會記得他們所有人的名字。那你說我的小孩們,當然我跟他們在一起不只十二個禮拜啦!我跟他們在一起這麼這麼多年了,所以我當然會記得他們所有人的名字。我有一個文件,上面有他們的生日、聯絡資料還有地址或是媽媽的照片,我也會用谷歌表單追蹤媽媽的預產期還有要使用我精子的女生。

其實我自己也考慮過捐精耶!我曾經跟女同志朋友聊到這個問題,我說如果你們需要的話,隨時可以找我。因為我自己體驗到,要去找捐卵者、沒有辦法自己生的那種痛苦。所以如果我身邊有任何朋友需要我的精子,我絕對是義不容辭。但是如果你問我,會不會想像Ari這樣子一直不斷提供自己的精子?我不曉得耶,我在看Ari的時候,忍不住會想,這個人是從小立志要當捐精人嗎?

鄒宗翰:Have you thought about this ? Like, you would be the father of so many children.

Ari Nagel:我年輕的時候,真的真的真的從來沒有想像過會變成這麼多人的父親。我在一個非常傳統的家庭長大,我的父母是有信仰的——猶太人,我是在猶太社區長大的。以前在我的學校,每個人看起來都跟我沒兩樣,說話也很像,宗教信仰啦、種族啦,反正什麼都一樣。我那時候想說,我就會跟大家一樣長大,二十多歲結婚,然後組成很傳統的家庭。

但是呢,我在十七歲的時候遇到了一場車禍,摩托車的車禍。有人闖紅燈,然後害我腿斷了,那因為是他的錯嘛!他就付了七萬美金給我,還是保險公司給付的,我都不用告他們喔,我一毛醫療費都沒出到,因為我的保險有給付,所以那七萬美金算是精神賠償。現在想起來,我應該用那筆錢買一支科技股,但我花掉了。我沒有一次就亂花光,我把它花在旅行;去了四十幾個國家,去了德國、去了台灣,基本上走遍了世界每一個角落,那感覺真的很棒。

總之我花了幾年的時間,把所有錢都投入在環遊世界,但也是在這個過程中,我好像失去了原本的信仰,我不再是虔誠的猶太人。我看到這些世界各地其他的信仰,我想到我長大的猶太社群和我那些同學。你知道,那些同學的背景都跟我差不多,就是一群去念男校的白人猶太男孩。

但你現在看看我捐精來的家人,他們種族都不一樣,有不一樣的信仰。我的這些家人也有各種性傾向。現在,在我現在的生活裡,文化更多元也更有趣。那我想可能是,這段經歷打開了我的捐精之路,讓我跳出框架思考,而不是用傳統的方式生活。

這一趟環遊世界之旅,讓他對於應該原本平凡無奇的一生有了新的想像;但我覺得,真正促使他成為一位「超級捐精者」的,還是一份來自大家庭的愛。

Ari Nagel:我覺得在一開始的時候,我是有一種想擴張自己家庭的渴望。我自於一個大家庭,有四個兄弟,兩個姐妹,然後他們總共加起來生了二十七個小孩。我所有的兄弟姐妹都結婚了,都是非常非常傳統的那種。可是像我現在捐精生了一個男寶寶,之後又生一個女寶寶,然後又再生一個男寶寶;一個接一個生下去,我覺得到現在這種程度,那種想要擴張家庭的感覺已經不一樣了。

像我現在已經有七十七個小孩了,如果有人又來找我幫忙生一個,對我來說再多一個沒差啊!他們也不在乎我生過幾個,重點是他們一個小孩都沒有,他們無法體驗那種孩子所帶來的快樂和愛。所以說,如果我能夠幫助她們,讓他們懷上孩子然後體驗那種愛和快樂,這對我來說真的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男生應該都有打手槍的經驗,但是我沒有想到,Ari可以把打手槍這件事情變得這麼有意義。他說,他的精子對他來講真是真的是非常的有力量,可以帶給這麼多人幸福。

不只是「散播種子」,也盼孩子成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捐精超過十二年的Ari,算著說自己到二○二一年二月已經又讓十四個女生懷孕,也許很多人會懷疑他是不是自戀或者是有什麼帝王家族夢,但可能是我自己的經歷吧?我很理解找他的女生想要生個孩子的心情;更何況他不只是一位捐精者,他還常常在網路放上自己和世界各地孩子的聚會合照。在他幫忙一對台灣的女同志懷孕後,還曾飛到亞洲來關心他們。

Ari Nagel:這個寶寶一歲的時候,我飛去亞洲,然後我們一起慶祝生日,有機會可以見到寶寶,我覺得其實還滿開心的。那因為其中一個媽媽是馬來西亞裔,所以她們是先在馬來西亞待了幾天,然後我們才在泰國見面,那個禮拜剛好有母親節、父親節,還有我女兒的生日,是泰國的母親節、台灣的父親節,然後我女兒的生日也剛好在那週,所以我們就慶祝了一整個禮拜,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節日可以慶祝。

他說,這對住在台灣的女同志等疫情結束,還想要找他生第二胎,真的很神奇。Ari這樣來者不拒的慈善捐精者也受到媒體的廣泛報導,有人甚至還開玩笑用「sperminator」(精子戰士)來形容他,但是他一點都不在乎。

Ari Nagel:當然啦,我的孩子不會叫我精子戰士,而是叫我爸爸。我跟孩子在一起的時候很開心,他們也會很期待我和他們相處,不過有時候也會難過,因為我當然會覺得他們值得有一個全職爸爸,但我卻不能時常陪在他們身邊,尤其是他們要離開的時候,我會特別地難過,也會掉眼淚,那這些都是外界看不到的。

你知道,我會接到孩子們的電話,來自美國各地的孩子,他們會說:「你今天能來看我嗎?」對啊,這就沒辦法。比如說,我們如果距離快兩千公里,要見面就真的不容易。你總不能一天到晚在意那些讀了《紐約郵報》的人怎麼想;那些陌生人,我覺得啦!最終我只要在乎我的小孩怎麼想,或是他們的媽媽怎麼想,這些對我來說是家人的人怎麼看我,才是最重要的。

我開始理解這些找到Ari的女生為什麼會為了這個男人瘋狂,甚至還組成了一個俱樂部,定期舉辦家族聚會。因為對這些本來不可能會有下一代,大多社經地位很低的女子來說,有了一位長相不差、教授級的免費捐精者,還願意花時間跟孩子相處,實在是夢寐以求。不過,Ari讓這麼多的孩子叫他爸爸是有代價的;他被五名他幫忙過的女子控告,而且必須付出薪水的一半作為這些孩子的贍養費,但是他並不後悔。

鄒宗翰:You were sued by five mothers? For you, it must hurt, right ?

Ari Nagel:這些錢也算是要給我孩子的,不是拿去繳罰單或怎麼樣,如果我被開罰單,我會心痛,會想說:「喔天啊,紐約市又不需要我的錢!」但如果我每個禮拜付這些錢,會給我的孩子更好的生活,那這筆錢我就比較花得下去。不過當然啦,這跟我們當初談的不一樣,而且這的確造成我經濟的負擔。

如果看我的銀行戶頭,你可能會覺得,嗯,我很可憐。但如果是看我的人生,我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可憐。我的人生充滿愛和幸福,而且我還可以經常旅行,我真的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可憐。

捐精捐到被告,沒收到錢還要幫忙付錢養小孩,真的是前所未聞。我問他還會不會怕被告?他展現出一種數學教授獨特的幽默樂觀。

Ari Nagel:美國法律的規定是,我要付薪水的百分之十七給我的孩子當贍養費。假如說我的年收入有十萬美金,第一個告我的那個小孩一年可以拿到一萬七千美金,但這樣的話,我的年收入就只剩下八萬三了。所以下一個告我的孩子,就只能拿到八萬三千的百分之十七,然後以此類推,再下一個告我的就只能再拿剩下的百分之十七喔!所以像我二○二一年現在要付給九個孩子贍養費,我的薪水就只剩下原本的一半不到,當然還有兩萬塊錢是要拿來繳稅的。

所以以現在可以拿到的錢來說,應該沒有媽媽會想要告我。那些女生如果想要錢,可能得要去找別人。那我已經很多年都沒有新的撫養訴訟案了,真的就只有一開始那幾個人而已,其他人都沒有告我,所以真的也沒那麼嚴重,全部也只有五個人告我,每個禮拜拿贍養費拿了二十一年,這有這五個人想要我的錢,那對我來說另外的七十幾個人,沒有告我的這七十幾個人,才是最重要的。

為了讓孩子誕生,捐精者還面臨到假結婚等風險與爭議

有時候不只是法律跟經濟上的風險,當有女子需要正當理由懷孕時,為了孩子順利出生,Ari還會冒另外一種險。

鄒宗翰:So who was the woman you almost got married with ?

Ari Nagel:我結過幾次婚,有時候是因為對方的宗教信仰,有時候是因為家庭或是法律的關係。當然你真的要說的話,這可能不太符合猶太教規。但我沒有騙人,跟我結婚的人都知道這不是真正的婚姻,只是為了讓他們能夠更順利的當媽媽,所以只好假結婚.而且我相信這件事,在未來還是會發生。

我最近幫忙一個女生受孕,一個阿富汗女生,她住這裡,住在美國,但她爸媽很傳統,他們是非常非常虔誠的穆斯林。意思就是說,如果這個小孩不是因為結婚生下來的,他們不會接受這個孫子或孫女。我們現在還在等她懷孕滿三個月,下個月我會去找她和她的家人,那到時候會有一個伊瑪目——一個伊斯蘭教的領袖幫我們舉行婚禮,這樣他的爸媽才會接受這個小孩。

對我來說,我不用付出很大的代價,就可以讓這個小孩的人生有爺爺奶奶積極參與;這個女生她現在有一個女朋友,所以我知道,她不是真的想跟我結婚,她其實很想和她的同志戀人結婚,但很不幸,阿富汗的傳統不能接受這件事。那我們沒有真的為了有這個小孩上床,我們婚禮當天晚上也不會睡在一起,我之前就只是把精液裝在杯子裡面給他,然後她就懷孕了。現在就等她懷胎滿三個月穩定了,我就會去找她,跟她結婚。

范琪斐:宗翰,這個故事說到現在好像都是Ari在犧牲奉獻,難道沒有什麼令人覺得可疑的地方嗎?

鄒宗翰:其實就我來講,因為我自己都希望透過代孕生小孩嘛?所以我聽到這麼多人其實她們是從Ari那邊得到幫助,我覺得非常非常地感動。但是我當然也會想說,這Ari到底……他到底想幹嘛?一方面你知道,訪問他的時候你可以透過視訊感覺到,他講這些事情的時候很有熱情,你就會想說:「哇好棒,如果也有人這樣幫忙我有多好。」但是他……後來的說法就會讓我覺得好像有哪裡怪怪的。

Ari Nagel:當我看到自己的兄弟姐妹,他們有三個、五個、七個小孩,但是他們的自由時間比我少很多,他們如果想要出門幾天,還要自己另一半同意才能去。那我有七十七個小孩,但我擁有的自由在很多方面上,都比我幫忙的這些女生還要多。就算他們只有一個小孩也一樣。

我認為一般人在當了爸媽之後,當了全職的父親或母親之後,就沒有任何屬於自己的時間,也沒辦法談戀愛。像如果他們想出去約會,就一定要找褓母看小孩。不過像我,我剛從佛羅里達回來,我在那裡待了兩個星期,避開紐約的寒冬;我不需要問任何人啊,我甚至也不用訂飯店喔,因為我有很多小孩,我可以到他們那裡住。

假如我現在從佛羅里達開車一路旅行,一路上經過十幾個州,我都有地方可以借住,所以我覺得,我雖然有七十七個小孩,但我應該比這些生一個小孩的全職媽媽還要自由。當然,這些媽媽真的是攬了所有的重任,我幾乎就像是一個陪玩叔叔,我就到那裡陪小孩玩這樣。當然,如果有媽媽真的需要幫忙,我週末有時候也會帶小孩到不同的地方玩,讓媽媽們可以休息一下,但大部分的苦工都是她們在做。

這樣聽起來呢,Ari其實是想幫助世界各地的女子,也想當大家庭的父親,卻不用負擔任何的責任,甚至還可以保有個人的自由,隨時都可以到不同的地方去旅行。我忍不住想,這樣是不是也算滿自私的呢?另外,Ari難道不擔心,有這麼多的後代,他的孩子會在不知情下,成為亂倫的受害者嗎?

鄒宗翰:There might be possibilities that they would meet each other without knowing each other having same father, right ? So if they date, there will be some dangerous situations for them.

Ari Nagel:我認為你所說的情況是匿名捐精者會有的沒錯。如果你是匿名捐精,小孩就的確會有風險,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會限制,每個人捐精可以生幾個小孩。在美國有一個建議是,每八十萬的人口中,捐精生下來的小孩不應該超過二十五個,那以我居住的城市來說,整個紐約地區有超過兩千萬的人口,那我根本不可能超過這個限制。而且事實上我的小孩遍布美國各地,也不只有在紐約地區,再加上我的孩子們大多都知道他們的父親是誰,也知道他們的兄弟姐妹是誰。所以我覺得,今天如果我是匿名捐精生出這些小孩,才真的有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