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世界》:無趣多於有趣,但因為那5分鐘,讓我覺得沒有浪費時間

《明日世界》:無趣多於有趣,但因為那5分鐘,讓我覺得沒有浪費時間
Photo Credit: 迪士尼影業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沒有誰保證繼續走下去,就一定會到達那某個哪裡。但只要路還在,明明,就可以上路。不斷翻越,持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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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世界》(Tomorrowland)是一部無趣遠多於有趣的電影,鬆軟無力,煞有介事地鋪陳轉折,卻盡是俗套,原本可發揮的力量,浪費在這些刻意到有點可笑的動作裡。

但電影有很棒的起頭設定(也許正因為那個動人的設定,才會讓後來的平凡,更加難以忍受。)全片且有大約1+1+1+2的總共5分鐘左右,給出靈光與啟發。所以我並沒覺得浪費時間。

這裡不談電影本身,只討論該個我感興趣、甚至是感動,的主題。

在之前出版的影評書《離席:為什麼看電影?》中,寫《鋼鐵人》那篇文章起頭,我曾引建築師路康(Louis Kahn)的一段文字,此刻再次引用這段:

「……從小我就學到,當陽光是黃色時,影子是藍色。但我清楚看到,現在,是白光,黑影。

不過這無須擔心,因為我相信接下來會出現,鮮亮的黃光,以及美麗的藍影,而革命將帶來新的好奇。我們的新制度只可能源於好奇,絕不會來自分析。

你知道……,如果要我想像,除了建築外我還想作些什麼,答案會是寫新的童話故事,因為飛機就是來自於童話故事,還有火車,還有我們腦子裡那些奇妙驚人的機器設備,全都是好奇的產物。」
(Louis Kahn,《光與影:路康的建築設計思考》)

《明日世界》的設定提醒著我們,人類在不久前的過去,還眼睛閃亮地想像與擘畫著一個更為聰明、有趣、無限繁複與遨翔的未來圖景。可今天,作為昨日的明日,卻盡是令人沮喪的晦暗,甚至不存在某具體的逃避之所,而只能由幾些隨機的小確幸,自我催眠地假裝文明旅程猶有值得期待之處。

《明日世界》說在某個地方,仍有一群人延續當年的熱情,且一度打造出理想國度,可今天,世界已經壞到連他們都要放棄了。那麼,還有沒有最後的解方呢?

故事提出的方案是,人應該堅守清明、獨立、創造的清澈眼光,抱持信念,如此,將可望穿透灰色霧霾,美好未來的可能性仍在一處等著。等著我們越過成見、破解悲觀,找出它們。灌溉,等待,新芽全面抽出。未來是一座新鮮的森林。每一時刻,都是reset的最佳時機。

這電影終究缺乏能力勝任它的洞察,它讓這樣的心思,回到了一種urban legend式的飄渺、扁平,搭配過頭的情節和特效,樂觀與正向顯得恰如人們已認為的膚淺。

這些年來,「正向思考」為太多求方便的自助處方箋所濫用,一方面廣受歡迎、深入日常,可另一方面卻也被各種(同樣求方便的)質疑所詆毀。可它實際上該是個更緩慢而棘手的哲學問題、邏輯問題,從不該被派用來解決當場的問題,不是單薄的對或錯的概念。

會否恰恰是「正向」這字眼首先給了我們誤導?會否「正」,令人困惑於暗示了成立一些相對的項目,它於是注定只會被「負」、「錯」所牽制?「正向」於是只能針對某一圖景作拒絕或取消,卻不曾擁有自己的品格?

事實是,真正的「正向」,指涉的是創造的態度與行動,是以,它無法是不複雜的──除了關於眼界、勇氣、紀律,它且涉及有機的自我更新、深淵般不可能立即兌現的恐懼、當然以及,一層一層地織作、深化與實現承諾。

關於創造,我們所要抵達的那某個目標、某個結果,仍未有形體。旅程上,它以一種海市蜃樓的魔幻,誘惑又為難我們。當幻象破滅,我們或要以為整件事是徒勞的,可並非如此。反而是新一層階的行旅正式開展。

終點是存在的,你到了,你會知道。

抵達那裡的瞬間,原來那個不能說服你、不能感動你的世界,會立刻被取代。我們沒有要瞄準什麼、去反抗,我們是依循直覺、信念,創造一個旅程,然後上路,然後持續地走。直到走進一個服氣與甘心的世界。……然後我們在那裡。不再處於原來的世界。

沒有誰保證繼續走下去,就一定會到達那某個哪裡。但只要路還在,明明,就可以上路。不斷翻越,持續走下去。

葡萄牙作家薩拉馬戈(Jose Saramago)在一篇雜文中,回顧當年太空人登陸月球時,他給報紙專欄寫了篇文字,當時他寫著,「人類登陸月球這事,對我來說,就像是一部基本技術拍成的科幻電影裡的某個片段。甚至太空人的的動作都令人想起牽線木偶的舉動,彷彿他們的手腳都由看不見的線所牽引,這些極長的線,綁在休士頓工程師們的指頭上,透過這些線,他們能橫越太空,在彼端做出必須的動作來。每件事情的絲毫分秒,都被計畫妥貼,甚至危險也被囊括在計畫之內。在歷史上最偉大的冒險裡面,不容許有絲毫冒險的空間存在。」

作為小說家的薩拉馬戈寫著寫著,靈感泉湧,他接著說,那趟月球之旅哪,不只空間的躍進,甚且是時間上的跳躍,「據說太空人發射升空,展開旅程後,經過一段時間,又重新降落在地球上,但並非我們所知的這個地球──雪白、翠綠、褐棕以及蔚藍的地球──而是未來的地球,一個仍然在同樣的軌道,繞行著業已熄滅的太陽運轉的地球,死寂,失去了人鳥花草,沒有笑聲,也沒有愛的隻字片語。這是一顆失去作用的行星,有如一個遠古而無人述說的故事。地球將會死去,將會像今日(1969年)的月球一樣荒涼。」當年的專欄文章這樣寫著。

2009年7月20日在部落格發表這篇回顧文章的薩拉馬戈說,至少,人類文明裡冗長的災難故事,那些直到今日的戰爭、飢饉、以及折磨,將不會永遠持續下去(因為終將整個消失)。如此,則人們不必再叨念著說人類不該落得如此下場。(《薩拉馬戈雜文集:謊言的年代》)

舉出像反例的東西,卻是為了辯證,在我眼中,這亦是一回正向思考,或說,創造性思考。世界可以是被認為好或壞的,但就是不該被認為是現成的,未來可以是閃耀或死寂的,但不該是由此刻木然順隨地推開,收割一當然而方便的模樣。

讓未來充滿無限可能的明日世界,只要一個夢想的距離就能實現。《#明日世界 TOMORROWLAND》 05/22 眼見為憑電影預告:http://goo.gl/q395Sj

Posted by 迪士尼影業 on 2015年5月15日

當《明日世界》感染給我某種「每一時刻,都可以是reset的最佳時機」的感動,在我眼前浮現的是一部總體或個人史詩的起點,它可以收在快樂結局,也可以是悲哀結局,但重要的是,之於這趟奧德賽,我們,你,與我,扮演了什麼角色?多深刻地介入?做出了如何規模的驅動、加速或扭轉?我們是否發明了某些細節,並肇致近或遠的效應?我們如何定義地在這個世界中發現驚喜?一如我們該如何加諸給這世界它不曾奢望的驚喜?

我不會說過程比結果重要,因為是結果賦予了過程之最後輪廓。抱著對於某個結果的直覺、還有信念、還有因投入全部人生因此越賭越大由此而來的激情,一直一直往前走。……於我,「明日世界」、「人生解答」,就該是這樣從一個小小的遠方的魔戒,回溯地越滾越大之活著的深邃。

作為文明的說書人,我們無法不投進創造性思考、創造性行動,除了催促由神秘的創作動力,且因為、更因為,無論夢或清醒的時刻,我們持續看到,親眼看到,一個令我們感到驕傲、或至少是值得的,這個世界及其明日,的景象。

本文經作者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黃以曦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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