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玖芎《我把自己埋進土裡》:我處在人際上的飢餓狀態,但我碰到的人都是垃圾

【散文】玖芎《我把自己埋進土裡》:我處在人際上的飢餓狀態,但我碰到的人都是垃圾
此圖僅為示意圖。|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何將對不堪現實的歷歷指認轉化為文字?玖芎選擇以散文正面迎擊,如臟器外翻,毫無保留地將自我揭露於讀者眼前。用爽利漂亮的文筆,構造巧妙意象與銳利描述呈現眼中的世界。

文:玖芎

〈They don't give a shit about people like you〉

《小丑》(Joker)裡,亞瑟和政府專案的免費諮商師對談,亞瑟談到他終於確定自己的存在,諮商師插話說政府裁減預算,緊接著諮商師說:「沒有人在關心你這種人。」(They don't give a shit about people like you.)

「在乎」翻成土耳其文是iplemek,動詞可以拆解成丟繩子,為在深淵中的人遞上一條救命的繩子;而在英文裡則是最沒有價值的shit,連一點shit也不給你,徹底地不關心。

二○一九年《小丑》上映時,我在一個月內重看了六遍,亞瑟的失落讓我感到深切的同感,我回想住在土耳其後所發生的人事,就像是所有人對亞瑟的態度。

很長一段時間,我在土耳其唯一有類似「愉快」感覺的時刻,只有上廁所。生活上只有這件事完全掌握在我自己手中,爛透的情緒排不出來,尿意自然而然就能清空。宿舍生活中只有廁所和衛浴是私人空間,我會在廁所裡無聲地痛哭,沒有任何人看到,不用解釋自己為什麼悲傷,不用假裝自己好了把眼淚吞回去,洗澡時還能順便把鼻涕眼淚都洗乾淨,看起來一點都不難過,不需要勞駕他人虛假的問候。

二○一五年一開始飛出來應該很快樂。從封閉的女校畢業,奔向自由,遠離家人,結交外國朋友,展開留學生活。唯一做到的只有跟家裡斷了關係。私立宿舍比有教官的女校更侵犯個人隱私,女校只有規定和可恨的師長,但同學至少善良無惡意,土耳其人學生都是家長支持執政黨才送進宿舍管教,那些乖乖聽話的學生思想迂腐得不可置信。

舍監拉攏某些學生做線人,他們披著禮儀的皮,假裝熱情地應對,到最後都只為了套情報以待舉報,聽到不算是犯規的私事,便把別人的顏面踩在地上作有趣,八卦隨意流傳。線人抓誰偷抽菸或喝酒,監視學生有無參加每個禮拜的集會。我痛恨強制的團體活動,無法忍受像是個木偶一樣聽話。我假借上廁所,溜到無人的會議室,留心每個腳步,躲在裡頭等待集會時間過去,好似做錯事般緊張。讀女校時也是躲在廁所或是放掃具的櫃子中,躲掉升旗和土風舞活動。

私立宿舍用防止恐怖分子為由,不時來房間翻箱倒櫃,實則想找耗電的熱水壺。每次舍監理直氣壯在我面前打開我的衣櫃時,我噁心得想揍她。

女校每個月都有服儀檢查,站成一排排給教官看,教官總會特別針對某些比較活潑的女學生。強迫規定每個人都一樣,讓我感覺特別沒人性。這個宿舍與女校一樣有服儀檢查,穿著不能看到胸部,裙子不能短過膝蓋。常看到外國學生穿得少些,緊抓著長外套遮住身體,奔過門口旁的舍監辦公室的畫面讓我感到滑稽。有外國學生胸口露太多被要求寫悔過書。舍監動不動威脅扣你獎學金。

所謂的關係、人脈,都是從義務中衍生,比如說有血緣的家人,上學每天相處的同學,除了非得要會面的人,就沒有其他與人交談的機會。宿舍的外國人都愛聊別人的私事,不然就是一起看手機影片、討論明星藝人。每個人盯螢幕看的時間,都比看人眼的時間長。我總覺得他們說的話很無聊,不想參與討論。宿舍的中國學生總是對我玩弄「灣灣」的刻板印象,模仿我說華語的腔調,久了我也厭煩他們敬而遠之。許多住在宿舍的外國人,都只是擦身而過,我總記不起她們的名字,也不曾跟她們深談過。等公車的時候,面熟的非洲女人衝到我面前,生氣地罵我冷漠到很無禮,連跟她問好都不會。

所謂的「朋友」等於制式的打招呼和說廢話嗎?她最後發狠撂下了Don’t keep yourself, please smile, do you understand? (請別再那麼自我,請微笑,你聽懂了嗎?)

我聽得懂字面上的意思,點了點頭,但卻說不出應該的回應,像是允諾改善自己的態度。然後,我搭上公車,端正坐正,肩膀夾緊雙腿併攏,如果不是這樣綁住自己的僵硬姿勢,我將化不成形,我會垮掉。

好似一把大剪刀,把我和其他人之間的關聯全都剪斷了。如果我繼續保持自己,我只能做一個絕緣體,我深刻地感覺我跟身邊的人合不來,只是互相浪費時間,每一個人都很虛假不坦白,大家只想榨取對方身上有用的部分。每個外國人都只是短暫停留土耳其,所有的人都是過客不需太留心。我明白其他人是這樣想後,我更提不起勁說話,每次開口都讓我遲疑。或許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我總是跟周圍的人處不好,我從來沒參加過任何一次同學會,我習慣畢業後斷聯所有人。

我只會跟相同興趣的人談話。我在土耳其遇到的人,總讓我感覺要提防。我不能暢所欲言表達,無話不說只有自言自語的時候,我無法克制自己洗澡時說話。我無法控制自己不要自言自語,害怕被室友發現小聲地說話。這是我從小的壞習慣,因為沒有人跟我講話,所以我會在獨處時不斷自語,好像有一個人陪伴著我。

我處在人際上的飢餓狀態,但我碰到的人都是垃圾。其中帶給我莫大折磨的人,就是我的室友,朝夕相處的互相干擾,再加上宿舍食物難吃,是連土耳其人都嫌爛的餿水,總是過乾的雞肉,帶著羊臊味的牛肉,有菜蟲的生菜,所有的食物都過油過鹹,那是段吃不好也睡不好的日子。

室友的臉臭得像大便。並不是嫌棄非洲室友臉是大便色,而是想表達她的臉真的很臭。她一如往常不打開房間的燈,手機螢幕的光反射出她的臉,她像是沒有腿一樣永遠躺在床上,此刻的她雙手交叉抱緊手肘,好像石化在床上等了我一輩子,看到我後顯出她超級白的牙齒說:「廁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