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王室摘銜風波」當娛樂新聞看,未免把丹麥女王想得太簡單了

如果把「王室摘銜風波」當娛樂新聞看,未免把丹麥女王想得太簡單了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丹麥二王子的四位子嗣在2022年9月被女王摘銜,這件事如果只當娛樂新聞來看,未免也把丹麥女王想得太簡單——丹麥女王在英國女王的葬禮上一定是目睹了什麼,內心有所觸動。但是笑到最後的又會是誰?

丹麥二王子的四位子嗣在2022年9月被女王摘銜這大瓜,已經以蒸炒煎煮炸的各種花樣被滿世界的群眾吃了個遍。連Guardian也打了雞血,一頓窮追猛打,先損了一通丹麥王室那幾滴繡花手帕上的眼淚,然後說已故的伊莉莎白女王生出了一個「monstrous Andrew」,最後向現任國王查爾斯喊話,叫他早點當斷則斷。

這年頭歐洲皇室的糧餉真不好領啊,誰叫他們沒有早點學習陳勝吳廣的「寧有種乎」偉大思想,再買幾本「張獻忠談治國理政」之類的黑社會暢銷書。

我估計現在最高興的就是美國作家Hamilton Nolan,他攻擊君主制已經很多年,十年前他就說「皇室還不如黑手黨,在一個公正的世界裡,英國王室應該會危害人類罪被監禁」云云。去年他的罵戰終於以「打倒英國君主制」的重磅標題登上了《紐約時報》:「…...讓整個英國團結在一起,手把手唱著《可愛的卡洛琳》(Sweet Caroline),繞著君主制機構圍成一個圈,然後把它燒毀。然後王室成員可以清掃灰燼並仔細地將其倒在垃圾桶裡——一個標誌著用勞動換取生計的新生活開始的儀式。…...他們可以在Tesco超市找到一份體面的工作。」

華文世界當然也不會放過這個流量盛典,整個事情基本上被當成娛樂新聞,比如說盛傳前港產華裔王妃亞歷山德拉女伯爵的兒子也在被拔之列,連帶受了委屈,搞不好這是維京人串通昂薩人(大王妃瑪麗的娘家是英聯邦國家)在「排華」;又比如說搞半天二王子原來還曾經戀慕嫂嫂,所以照著嫂嫂的模樣找的第二任王妃;一會翻出二王妃那點可憐的衣櫥預算,說看看丹麥版甄姬傳果然不是空穴來風。

山下的人看山頂的人總是看不懂的,無非羨慕嫉妒恨罷了。這次從東到西,大家當然眾口一辭:沒錯,我就知道他們也不是什麼體面人。

本來覺得這事沒什麼好說的,第一有苗頭已久,第二比起康熙九子奪嫡之類的中國帝王學經典案例,這事不黃不暴力,冷冰冰一紙聲明解決問題,搞不懂收視率為何那麼高。

如果只當條娛樂新聞來看的話,未免也把丹麥女王想得太簡單了

丹麥女王畢竟是丹麥弗雷德里克九世國王和瑞典公主英格麗的長女,是奧爾登堡王朝在丹麥絕嗣之後,其分支之一格呂克斯堡王朝的正統傳人,祖祖輩輩都盤踞在歐洲政治的最幽深之處。

這裏,不得不提一下她那位有「歐洲王室老丈人的」之稱的祖先克里斯蒂安九世,其三子三女,長子後來成為當時的丹麥國王、次子是希臘國王,幼子留在丹麥,但也娶了法國公主;長女後來成為英國王后、次女是俄羅斯皇后、幼女是漢諾瓦王儲妃。這大概就是Hamilton Nolan所描述的:「⋯⋯(皇室)不是作為精英管理,而是通過嚴格的裙帶關係和戰略聯盟運作。它的強項是對特定文化中文明缺乏程度的粗略衡量。」

瑪格麗特女王秉承先人遺訓,一生不羈愛自由,多才多藝然而並未脫離王室職責;生於戰亂、又於丹麥加入歐共體當年即位。風華絕代,無數丹麥人每年聽她新年致辭長大。她婚姻自主,卻也沒有縱容夫君的脾氣,始終未給他「國王」的名份,以致他立下遺囑、死後不願合葬。她的兩位姐妹的婚姻,從政治聯姻的角度來看都不算成功。一個嫁給德國小貴族,一個嫁給後來流亡的希臘王儲,晚年也都回到丹麥,投靠姊姊。女王好像沒什麼事是擺不平的。

但是另兩位公主的命運也算很好了,再不濟也就是文明社會中的落魄貴族,也還是體面的。歐洲現當代宮廷或民主政治的落敗者,並不會像亞洲政客那樣,動不動就身敗名裂、乃至肉體消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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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丹麥女王瑪格麗特二世

比較一下宋徽宗被金人虜去後的慘狀:「......宗室晉康郡王孝騫以下九百四人,朝廷遣赴韓州同居。......庚戌中元,徙居五國城。乘舟而行,凡四十六日至。......宗室仲晷等八百餘人,自咸州徙居上京,至有缺食,死於道路者。太上聞之,悲不自勝。」(蔡鞗《北狩行錄》)

就算這樣屈辱落魄,宋人還可以面不改色地把這段流放生涯叫做「北狩」,真是阿Q精神爆棚。

其實就算宋徽宗沒被宋將出賣,被金人擄去,他也很難做得成一個絕對君主:宰相和樞密院管著軍政,三司管著財政,宋仁宗要納個妃還驚動了開封府尹。可惜的是「北狩」一去,現代政治制度萌芽就此打住,崖山之後無中國。

所以,丹麥王室拔銜這事真的太無聊了,而且是在二王子一家不在丹麥的情況下宣布,難得翻盤,對王室好像尚未在實質上構成絲毫結構性的損傷。前不久大王妃好像還在出席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活動。

雖然這次面子上不好看,但是笑到最後的是誰?

斷尾求生也好、刮骨療傷也罷,女王以退為進、先下手為強,現在世界範圍王室結構性改革的壓力和關注度,都已經不在她身上。或許女王可以騰出精力,為更加重要的調整做準備。

再者,二王子一家是否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原本這一支的屬地是在丹麥日德蘭島南部的Schackenborg城堡,主業是務農。這城堡一度是裡伯(Ribe)的羅馬天主教主教的財產,主要作為防禦工事使用。後來丹麥宗教改革期間,王室從教廷沒收了這塊地產,又由弗雷德里克三世國王賜給北方戰爭中護國有功的一位貴族。

1978年,丹麥王室又將此城堡收回。這一年二王子快滿十歲了,可見女王對子嗣的未來並不是沒有規劃:就兩位王子,一個攻,一個就要守。願不願意守,守不守得住,又在個人造化。城堡的第一位丹麥王室女主人亞歷山德拉女伯爵九十年代初從香港遠嫁而來,搬進來的時候極盡風光,還有專項基金可以購買一批收藏品,後來辭職不幹、離婚收場;第二任女主人,也就是現任的二王妃,2008年嫁入王室,在2014年的時候就把城堡交給專門的基金會去管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