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平反墨索里尼」到右翼女總理梅洛尼,我們與法西斯主義的距離有多遠?

從「平反墨索里尼」到右翼女總理梅洛尼,我們與法西斯主義的距離有多遠?
本次義大利選舉最大黨黨魁梅洛尼,與爭議不斷的右翼政客貝魯斯柯尼將結盟組閣 |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不同於過去的法西斯勢力,當前歐洲的極右翼並沒有將推翻自由民主體制視為己任,反而是訴求重新奪回對生活的掌握:他們的國家已經受制於布魯塞爾的歐盟菁英太久了。易言之,極右翼的訴求正是「挽救民主」。

文:蕭育和(興趣是政治思想與歐陸當代思想、被深刻思索過的一切,以及一切可以更有深度的物事,留心閾界、間隙與極限成癖,深信自由起於文字的繼受、交鋒、碎裂、誤讀與訛傳)

「新左派的法西斯傾向並不是一個能公開大聲談論的話題……不過,新左派許多活動很明顯背離了民主社會主義,而且極端反智。我想,這是其法西斯傾向的一部分:反文化、充滿憤怒與殘酷,並反映某種虛無主義。」

── Susan Sontah

日前義大利國會大選,右翼的保守派聯盟大獲全勝,取得多數席次,其中義大利兄弟黨(Fdl)更取得將近26%選票,黨魁梅洛尼(Giorgia Meloni)可望成為義大利史上第一位女總理,而義大利也將組成戰後最右翼的聯合政府。

Paul Corner在即將出版的新作中《迷思與記憶中的墨索里尼:第一個極權獨裁者》(Mussolini in Myth and Memory: The First Totalitarian Dictator)剖析了義大利近年來「為墨索里尼翻案」的風潮。在右派的新敘事中,更強調墨索里尼帶領義大利面對危機的氣魄,其法西斯領袖形象被淡化,被說成是受到希特勒影響,或者是受制於希特勒,義大利也從來沒有像納粹德國那樣,將整個國家轉型為巨大的殺戮機器。

「新法西斯」?法西斯浴火重生?

義大利右翼陣營另一個頭臉人物,也是民粹政客代表之一的貝魯斯柯尼(Silvio Berlusconi)就曾經稱墨索里尼「善良仁慈」,而且「沒殺過人」(應該是指沒「親手」殺人),任內更為義大利的國家建設做了很多好事,唯一的政治錯誤就是跟希特勒走的太近。

貝魯斯柯尼的說法並非完全無理,歐洲另一位法西斯領袖,西班牙的佛朗哥,就相對懂得見風使舵,與希特勒若即若離,覷準風向倒戈,因此順利渡過歐洲的反法西斯戰爭。

不過,即便如此,如果說佛朗哥「善良仁慈」且「沒殺過人」,同樣悖離常識。

幾年前,義大利兄弟黨還只是一個得票不到5%的小黨,從今年年中法國國民聯盟(RN)的勒潘(Marine Le Pen)在總統大選中拿下有史以來最高票,從法西斯底色的社會運動黨托生的義大利兄弟黨即將執政,義大利一向是歐洲政治情勢的風向球,「極右翼」政黨在歐洲的執政態勢,似乎已有預兆。

極右翼政黨屢傳捷報似乎印證了部分左翼觀察家對歐洲未來「法西斯化」的警告。無論極右翼政黨是不是法西斯政黨,對於法西斯崛起的憂慮,反映的都是自由民主理念與體制某種程度上的破產。

墨索里尼1923年10月在黨內的講話中說:「20年,或者30年來,義大利政治階層一步步走向腐朽與墮落。議會制度,以及這個詞所聯想的一切愚蠢與衰敗,已經成為我們生活的象徵以及恥辱的記號。政府形同虛設,官員不過是內閣所謂多數派支配下的走狗」,至於那些「所謂的議會程序,看到所謂國家代議士之間那些庸俗不堪的閒扯,只會感到厭惡與噁心」。

即便用語沒有這麼強烈,團結歐洲極右翼的「疑歐論」,也是類似基調。例如勒潘就將義大利的選舉結果稱為對歐洲聯盟的一個謙遜教訓。

AP_340924012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義大利獨裁者墨索里尼

大戰期間的義大利民主固然毀於法西斯暴力,不過,墨索里尼只是最後一根稻草,體制的正當性早已毀於左右翼激烈的衝突中,自由民主並不是歐洲的未來,而法西斯則可能可以是,可以說是歐洲部分菁英階層的共識。

不過,不同於過去的法西斯勢力,當前歐洲的極右翼並沒有將推翻自由民主體制視為己任,他們的訴求反而是重新奪回對生活的掌握,他們的國家已經受制於布魯塞爾的歐盟菁英太久了。

易言之,極右翼的訴求正是「挽救民主」。

有識之士之所以憂慮法西斯浴火重生,部分原因來自於右翼政治人物的民粹做派,他們毫無顧忌,沒有下限的政治修辭,不得不讓人想起法西斯領袖的作風。

法西斯主義的政治風格並不是謊言本身,而是行動,依據另類真理的行動,不顧現實說幹就幹的作風。川普並沒有主張反猶論,也沒有大張旗鼓或者秘密建造集中營,但他上任後立即著手蓋牆的行動,還是不免讓人訝異原來他不只是說說。法西斯主義堅持敵與友、謊言與真理的區別,而如果是真理,就必須以決絕的行動實現之,無論現實條件多麼艱困,無論多麼政治不正確。

現代政治中的法西斯基因

決絕的行動主義做派,反映的是法西斯主義運動對於「新秩序」有著無比的狂熱,而它也對困於失根與庸俗的歐洲群眾極具號召,墨索里尼的主張是「法西斯主義者鄙視『安逸舒適』的生活」。

後來成為義大利共產黨領導人的Davide Lajolo曾經回憶他那個時代是如何不可自拔地著迷於法西斯主義,「無論在學校、咖啡館還是在跟朋友聊天時,你都只聽的到法西斯主義……只有『敢叫日月換新天』,義大利窮苦的芸芸眾生才能過上好日子……只有『擺脫一切畏懼』……才堪稱活過一遭。浮誇嗎?確實,但足夠讓我興奮」。

但高度的行動派色彩,讓法西斯主義想望的「新秩序」注定不會有具體內涵,任何穩定下來的政治建制都會讓法西斯主義陷入困境,「新秩序」是一個矛盾的詞,因為任何秩序都不可能是全新的;「法西斯式政治」也是,畢竟沒有任何一種政治建制是持續運動的。

某種意義上,並不存在完全體的法西斯主義政體,墨索里尼的義大利顯然不是,希特勒的納粹德國曾經表現出這樣的決心,而正是不斷擴張的法西斯式衝動,瓦解了第三帝國。

在極右翼與其主力的勞苦支持者中,很少看到這種對新秩序飛蛾撲火般的自毀衝動與決心,更多是一種出於絕望,被迫孤注一擲的不得不。對民粹主義有著深切關注的左翼理論家Chantal Mouffe,就一針見血指出,極右翼是歐洲唯一正面反全球化的政治勢力,而建制的左右翼對此則束手無策。

RTS60C2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至今仍活耀於歐洲政壇的貝魯斯柯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