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烏克蘭的不可能戰爭》作者劉致昕、攝影楊子磊:在一切面目全非的時刻,我們試著建築這場戰爭的臉孔

【專訪】《烏克蘭的不可能戰爭》作者劉致昕、攝影楊子磊:在一切面目全非的時刻,我們試著建築這場戰爭的臉孔
烏波邊境梅迪卡的烏克蘭人。 Photo Credit:攝影/楊子磊,《報導者》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劉致昕坦言,台灣人也許看到「烏克蘭」就覺得遙不可及、有距離感,但事實上,相同情況離我們幾乎近在咫尺。極權者步步為營,對方早身陷囹圄卻不自知,當戰爭發動時,則可能遭連根拔起。

文:愛麗絲

「我們到華沙火車站的時候,眼見所有媒體都在拍,但子磊告訴我,他不要這個畫面。」2022 年俄烏戰爭爆發後,《報導者》副總編輯劉致昕、攝影楊子磊與團隊抵達烏克蘭與波蘭邊境。當時,華沙火車站睡滿烏克蘭難民,床墊散落一地。「那是令人心疼的。我們也知道以新聞畫面來說,這是最容易取得的素材,但這真的是人人都能拍的嗎?」

當烏克蘭人民因戰爭流離失所,暫時以車站為棲身之所、接受外界援助,卻等同被迫將自己的生活攤在公眾面前。劉致昕回憶,楊子磊曾在當地說過「難民是因為戰爭失去私領域、失去主體性的人。」這也是為何部分烏克蘭人拒絕成為難民——他們希望替自己保有最後一絲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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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做難民庇護中心的華沙體育館。Photo Credit:攝影/楊子磊,《報導者》提供。

劉致昕與楊子磊在採訪、攝影過程中特別留心的,正是對整場戰爭相關人事物的尊重,「逃難中的人若好不容易找到地方休息,可能不想被打擾,我們也不希望太過打擾、礙事。」身處邊境,劉致昕與楊子磊希望自己是記錄者、是戰爭下無聲人們的發聲管道,而不是追求流量便宜行事、帶給烏克蘭人二度傷害者。

所有戰地攝影都是反戰攝影,而攝影當下,如何拿捏是否按下快門?這是楊子磊採訪過程面臨的兩難,造訪接待烏克蘭難民的波蘭家庭時,他曾想以鏡頭記錄烏克蘭人們初來乍到,尚未重建起新的生活秩序的樣貌,「一面白色的牆,孩子剛擺上床頭邊的布偶,那樣的畫面意義是很深刻的。」但深知對方明確表達不希望被拍攝,楊子磊便選擇尊重當事人,畢竟這始終是整體團隊的最高原則。

「我們知道大家對『難民』可能腦海中有既定想像,但,難道我們該滿足大眾腦海中的畫面,用報導『難民』的方式來取材、記錄他們嗎?」劉致昕說,團隊在當地常反覆討論,「在現場該怎麼辦?」《報導者》團隊是台灣最早一批啟程抵達邊境的台灣記者之一,戰事爆發後的每一天,都籠罩著巨大無邊的不確定性,空氣中的情緒與張力幾乎吞噬當地,也感染了整個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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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熱梅希爾火車站內的烏克蘭母親與孩童。Photo Credit:攝影/楊子磊,《報導者》提供。

「波蘭人非常害怕,那種害怕是,你不知道是不是下一秒,普亭的飛彈就打到你家來了。」Pure Luck ,是《報導者》團隊在當地見到的第一位波蘭人,談及戰爭說的第一個字,這份幸運,是這一次普亭的炸彈沒有瞄準波蘭境內。

「我們試著建築這場戰爭的臉孔」

「這是我們做過最多風險評估的一次採訪,有疫情、有戰爭。」劉致昕回憶,出發前團隊得先具備相關知識、接受軍事安全訓練,防彈背心、頭盔等裝備更是每日必備,加上三人份的確診藥物,而楊子磊過往曾採訪香港反送中運動,面對這樣高強度的採訪或許早有心理準備。

「我們的行李非常重,但仍要保持機動性,」三週採訪裡,是每日花費大量時間往返邊界數百公里,為了翔實紀錄,劉致昕、楊子磊更參與三場德國反戰抗爭,「我跟子磊說:『欸,他們抗爭不是定點,他們要遊行耶,』」劉致昕仍記得,當時楊子磊二話不說,便決定即使裝備笨重,他們仍須參與徒步遊行,「而且子磊不只是走,他還得在遊行隊伍前後跑動拍攝,」現在想來,劉致昕估計這或許是讓楊子磊在回國前病倒的原因,「畢竟在採訪現場時腎上腺素會噴發,幫助你撐完全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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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布蘭登堡門前的反戰遊行隊伍。 Photo Credit:攝影/楊子磊,《報導者》提供。

《烏克蘭的不可能戰爭》的受訪者共七十多位,有一般民眾、學者、官員,來自烏克蘭、波蘭、德國、俄羅斯與白羅斯,劉致昕細數與受訪者聯繫過程,有的經社群媒體、人脈關係輾轉約訪,有的則是主動找上身上標明「Press From Taiwan」的他們。「戰爭是一個人和一個國家承受巨大壓迫,在那樣的情況下,人們想發聲的渴望是非常強烈的。」

《報導者》團隊想做的,無疑是透過翔實採訪,盡可能全面還原、記錄這場戰爭的樣貌,「當我們把現場第一手照片傳回台灣,同事就是我們第一群讀者,」劉致昕指出,或許不少人對戰爭的想像是烽火相連,但實際上畫面可能出乎意料。戰爭的真實樣貌,是那些照片捕捉的細節,是人們望向鏡頭、看向彼此的眼神。

「逃難隊伍中,小孩和大人的狀態是不太一樣的,」楊子磊說,孩子們很可能還搞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只是糊裡糊塗跟著大人們走,「他們的眼神,可能對一切都還充滿著好奇心。」戰爭是什麼?那不是歷史課本上的年份數字與勝敗紀錄,也不只是雙方敵對的漫天烽火,除了顛沛流離中孩子們天真無邪的目光,還有對我們習以為常的一切全數抹滅,那正是戰爭的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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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波邊境梅迪卡的烏克蘭人。Photo Credit:攝影/楊子磊,《報導者》提供。

「可能是一個老太太拉著行李箱走過的聲響——她所有家當全在那個行李箱裡了,」劉致昕指出,戰爭無疑造成生活巨變,「那是擔心害怕,是一個家庭被迫分隔兩地,是你不知道在遠方擔任防衛隊的丈夫是否平安、什麼時候歸來,是年幼的孩子必須看著手機視訊,和父親對話。」另一方面,劉致昕也曾讀到俄羅斯獨立媒體採訪俄羅斯軍人的報導,從對立面的視角來看,是原本說好的「長程商務旅行」,突然穿越邊境、配發武器,眼見軍中長官犯下不人道的罪行,他們痛苦卻無能為力。

這就是戰爭的真實樣態。

「我們試著建築這場戰爭的臉孔,」在一切面目全非的時刻,《報導者》團隊希望傳遞戰事下的複雜故事,「譬如波蘭接納烏克蘭難民,這並不是純粹陽光的一件事,」大量湧入的難民,可能促使波蘭公民意識集結,卻也把一向不信任西方盟友與歐盟的波蘭右翼政府推上對抗俄羅斯極權的前線,西方各國是否該對獨裁民粹政黨的作為既往不咎?波蘭國內是否將因此重新青睞過往支持度逐漸下滑的政府?「這不是黑白二分的世界,而是像光譜般,有許多不同程度的色彩。」戰線如利刃,剖開曾被擱置、刻意遺忘的錯綜複雜,攤在陽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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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沙市郊的波蘭家庭內暫時收容的烏克蘭母親與孩子,右2為屋主法比安(Monika Fabjan),左2與左4分別為來自烏克蘭的漢娜(Hanna)與歐蓮娜(Olena)。Photo Credit:攝影/楊子磊,《報導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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