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民族誌《沙漠中的太空船》:阿布達比的永續野心,現實卻如同蝨子爬滿華美的袍

讀民族誌《沙漠中的太空船》:阿布達比的永續野心,現實卻如同蝨子爬滿華美的袍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2006年,大型都市計畫「馬斯達爾」(Masdar)在阿布達比啟動,標榜全城無車、無汙染、無碳排。這樣從無到有的城事建設計畫,被一名美國留學生形容如「沙漠中的太空船」一般魔幻。但在這樣進步、科技、綠能的願景背後,現實卻是「爬滿了蝨子」。

只要說到「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很多人大概可以順順地接完下句「爬滿了蝨子」。那是張愛玲描述自己在生活常識與技能上的愚笨,對照自己的才情,光鮮亮麗底下滿滿如蟲噬般的日常小苦惱。

雖然與個人無關,但這次要講的民族誌也差不多是同樣的主題,那是人類學者Gökçe Günel討論馬斯達爾城(Masdar)的作品《沙漠中的太空船》。

2006年,大型都市計畫馬斯達爾在阿布達比啟動,標榜全城無車,無污染,無碳排。馬斯達爾展現了阿布達比(或阿拉伯聯合大公國)政府的野心,企圖擺脫對石油資源的依賴,走向永續能源發展,並且打造世界第一塊乾淨的夢土。

自從2010年一位美國留學生在自己的部落格裡形容自己「生活在沙漠中央的一艘太空船」以後,各國媒體更是迅速擁戴了這個比喻──從此以後所有人都知道,阿拉伯的沙漠裡除了石油,還有一艘正要起飛的太空船。

計畫起始後,「太空船」裡匯集了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們,有應聘來此的工程師、期望累積自己履歷經驗的研究生、看準商機而來的環保顧問、期望在此辦學的大學教授⋯⋯,不同行動者們各自從這座城市裡提取所需,也同時投射了自己對於永續未來的想像。

Günel這本民族誌正是立基在與這些人的訪談與互動中。然而在這些燦爛明亮的說詞背後,人類學者也要帶領讀者一步一步走進無光的所在。

例如在大眾印象中,阿布達比空曠而日照強烈的沙漠非常適合推廣太陽能發電;馬斯達爾城裡也持續有實測中的小型太陽能發電站。

不過Günel與一位來自埃及、三十來歲的工程師對談時,工程師就指出這種想像其實有誤:沙漠裡的強烈的沙塵與濕氣不只阻擋了太陽光的直射,甚至還在光電板上形成一層厚膜,導致發電站效率不彰。

「雖然我們沒有辦法輕易改變環境的問題」,工程師不知是幽默還諷刺地說,「但我們有一種解決方法,名為『拿著刷子的人』」。

工程師講的是彷彿在馬斯達爾隱形的外籍移工們。他們多半來自南亞或菲律賓,從事像清理太陽能光電板這樣薪水低廉的勞動工作,是馬斯達爾城能夠正常運作的重要基石,卻也被視為隨時可被取代、捨棄的勞動力。用流行語說,他們就像是工具人,只存在於馬斯達爾城(與實測)未完成的當下,卻永遠不夠格進入美好的未來藍圖。

1
Photo Credit: 《沙漠中的太空船》
正在擦拭太陽能光電板的工人。

另外一個場合,負責設計、規劃馬斯達爾的建築師在演講時,意氣風發地展示了敘利亞的阿勒坡、摩洛哥的馬拉喀什、以及葉門的希巴姆等等城市,強調馬斯達爾除了引入最新的科技,也同時借鑑了古老阿拉伯城市的智慧,例如窄巷、窗格、或者風塔。

此時底下忽然有位學生舉手提問:「但希巴姆真的存在嗎?你真的看過嗎?」建築師坦承他從未去過葉門──當然他很希望未來有機會能去,不過,希巴姆當然存在。

Günel不惜花了很多篇幅記錄這場演講。在段落最後,這位人類學者這麼寫道:「在這些演講與呈現中,希巴姆這座古老城市失去了它社會的、政治的、甚至是物質的性質,而成為了馬斯達城想像藍圖中的一部分。希巴姆真的存在嗎?在場從聽眾到講者基本上無人真正到過希巴姆,希巴姆在此只不過是一段神祕的阿拉伯過往,意味著失落的歷史和難以抵達的地方。」

最後再講一個有關無人電動車的故事吧。那是馬斯達爾在計畫剛啟動時最夢幻也最富有野心的計畫,全城將以電腦控制的個人捷運(PRT)取代汽車,節能減碳又便捷。

然而理想往往難以貼合現實──個人捷運的系統過於敏感,僅僅是停在路上的野鳥都會導致緊急煞車,除非整座城市排除鳥的存在,否則整個計畫幾乎不可行。

除此之外,個人捷運系統造價高昂,還要求大面積的用地,也讓後來飽受金融危機影響的政府卻步。最終計畫被默默冷凍,只剩下作為展示的兩站(研究大樓到一公里以內的停車場)留存,給到此的觀光客體驗這趟車程不過三分鐘的新奇設計。

更諷刺的或許是這個站點本身。研究大樓的停車場意味著馬斯達爾城在個人捷運計畫中止後的全面棄守,原先以87個站點串連起整座城市的無碳之夢最終被現實打敗,所有人都可以開著車直達城市裡的研究大樓。說好的無車,說好的零碳,通通沒有了。

文章一路走來,十幾年過去了,隨著2008年金融危機爆發以來的後續浪潮,原先要起飛的太空船終究擱淺在荒漠裡。2018年英國《衛報》直接下標:「馬斯達爾的零碳夢或將造就世界第一座綠色鬼城」。而Günel告訴讀者,或許從一開始,「太空船」這個比喻就透露了註定失敗的端倪。

從科幻小說延伸而來,「太空船」以涵括全星球的尺度呈現了一種「拯救世界」的希望:它是末日裡的避難所,通往新世界的工具。然而(或許無人在意或討論),太空船實際上就是那麼小,它就像是現代版的方舟,隱含篩選與排除,只允諾了特定的人與特定的想像登船。

在此我們回看前頭種種不光彩的故事,總有人事物未能被納入這份名單裡。

這大概也是Günel在書裡最想告訴我們的事──並非馬斯達爾都市計畫的成功或失敗,而是當初登上這座太空船的不同人們,如何不斷穿梭、變換各種尺度,迴避種種沉重的現實。

有時候,環保顧問用星球的尺度談永續能源的潛力,意味著再巨大的不公不義都比不上全體人類的存亡。有時候,工程師透過日常反覆的技術檢修,讓目光專注在當下每一次的試錯與修正,不去看遙遠的吶喊或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