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侍者與他的姊姊》:82歲作家寫出丹麥版《活著》,賴活不易,其他都當它是放屁

【書評】《侍者與他的姊姊》:82歲作家寫出丹麥版《活著》,賴活不易,其他都當它是放屁
2015年的Dorrit Willumsen | Photo Credit: Mogens Engelund (CC BY-SA 3.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丹麥女性主義作家托芙的《哥本哈根三部曲》大獲盛讚後,另一位齊名丹麥的長青女作家Dorrit Willumsen社會現實主義新作《侍者與他的姊姊》也在丹麥閱讀界中廣泛討論,在推出丹麥文外的語種版本前,讓我們一窺這本書的內涵。

那一夏花園滋長。裙擺反覆被荊棘纏住。只有鳥兒們無礙地被放行。一窩烏鶇翅膀攢動。大山雀們在露台上練習飛行,鷦鷯離她近在咫尺。

但是烏鶇,這鳥兒本來應該在大門口旁邊的燈芯草叢中築巢,竟然越過了她的前庭。這簡直不自然。從早到晚,家庭醫護員們如走馬燈般從大門穿行,一夜未閉戶。

此刻,那隻鳥就躺在自己的一窩蛋上面,柔軟的、深棕色的,它毫無掩飾,難以置信的厚臉皮。她想,他們應該是看進了彼此的眼眸。(作者譯自丹麥文原著)

這便是丹麥長青作家Dorrit Willumsen(朵芮・威廉森)在今年出版的社會現實主義新作《Tjeneren og hans søster》(暫譯:侍者與他的姊姊)的開篇。

看似平靜美好的丹麥夏季花園中暗流湧動,鳥兒們不住地打破女主人公本應擁有的寧靜,「與鳥對視」即刻表現出她的孤寂落寞。家中走馬燈般來去的醫護人員,要照料的對象並不是她,而是離鄉在海外船上做服務生謀生而漂泊多年,現在已年邁且重病在床的弟弟。

姐弟情深,似乎是題中應有之義,然而平庸懦弱一世的她,為何、以及如何要在暮年打起精神,在明明無所不能的福利社會中,去服侍一個性情乖戾的熟悉陌生人?

福利社會的各種免費上門服務,只顯得人情菲薄

Dorrit Willumsen是丹麥二戰後重要的現代派作家,自1965年出道以來,出版小說近三十部,善於描寫家庭生活和女性角色,以歌詠般的印象主義式筆觸勾勒人物情緒與內心世界,讓讀者在享受文字之美的同時如坐針氈。作家本人最崇敬丹麥早期的現代主義作家Herman Bang(1857-1912),由此便可窺見其風格起源的端倪。

這個分三部曲的故事絕非暖心家庭喜劇。現實中枯燥的護理細節不斷夾雜著童年的閃回,漸勾勒出姐弟Vera與Alf二人無奈的人生,繪出一幅丹麥二戰後直至當代的社會變遷畫卷。

父親在聖誕夜拋棄家庭,母親為養育姐弟,原本善彈鋼琴的一雙手落得在海產工廠裡削魚鱗,最終又在聖誕死於車禍。英俊的弟弟從小放蕩不羈,情愛夢碎,找到海外郵輪上的侍者工作一走了之;姐姐幻想驚天動地的愛情,一生卻寡淡無味、乏善可陳。兩人均無子女,職業也談不上高貴,退休後,在弟弟生命暮年,在一個去工業化的小城裡,在弟弟買下的這輩子唯一的房子裡,相依為命,等待死神降臨。

弟弟留下一本日記,只為告訴姊姊他也曾經愛過。

故事發生的地點含糊不清,除了「建築市場」、「火車」、「關閉的跨島大橋」及若干海產食物之外別無線索,是一個泛丹麥的故事。人物設置上也只有「眾人」,沒有大人物;除了姐弟二人,公事公辦的各色各樣醫務人員,社區裡貌似關懷,實則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無面目的群眾,有名有姓的只有弟弟曾經共事的仇人、美貌而道德敗壞的愛人。

二人性格迥然,作者似乎對於姊姊更多愛憐:姊姊溫順謙讓,從小近視而自卑,做人戰戰兢兢不願出頭,連早餐也顯得她無趣謹慎,有時兩杯咖啡,有時兩片吐司,做人實在耍不來什麼花樣;好容易買一件漂亮裙子,卻擔心與自己的眼鏡框顏色不配,還要刻意將上面點睛的玫瑰剪掉,待要將裙子捐掉的時候才縫回去;去公共游泳池只能游個幾圈,只不過為了用更衣室裡公用的大馬力乾髮機吹乾頭髮,再化個淡妝才覺得自己像個人。

但她亦有正直剛毅的一面。去教堂時,社區的人以無心的殘忍探問她是否她會在弟弟過世後繼承他的大房子,她心中閃過諸多嚮往,卻只說「我是個住公寓的人」,便拂袖而去;醫護人員建議她讓弟弟去住康復中心,她也斷然拒絕。弟弟對她的付出卻顯得忘恩負義,癱瘓在床、失去自由的他變得刻薄、惡毒,對醫務人員時常言語攻擊,她都能善意容納化解。

姊姊的驕傲是她的立身之本,弟弟去世後,還專門購買精美信紙,只為了與弟弟的律師體面地通訊,誰想對方只會用電郵作答。

在作者筆下,福利社會的各種免費上門服務只顯得人情菲薄,挽救肉體的努力畢竟不能替代人文關懷,但這似乎不是醫學的任務,只是上帝的任務。姐姐又去見教堂牧師,雖然暫覺卸下重負,效果也只不過等於看了心理醫生:一切都顯得如此體制化。

冷峻的岩石縫,偶遇一絲喜劇式的綠意

作者以老辣冷靜又富有詩性的筆觸,不厭其煩地以姐弟二人的生活細節勾勒出貌似豐足、實則貧乏空洞,被商品社會和消費主義滲透得千瘡百孔的中下階層日常:

不住來叨擾的那隻可惡的烏鶇、姐姐的卡布奇諾咖啡、從Seven Eleven超市買來的白葡萄酒、弟弟的蛋白質飲料、標誌他們中下階層身份的早餐牛奶巧克力薄片(丹麥人常將巧克力薄片與黃油一起放在圓形小麵包上在早餐時食用)、建築商城買來的魚丸子、床單的任性顏色,在家庭護理人員到來之前,一系列讓弟弟坐起來的機械動作也要機械化⋯⋯時間線也變得模糊,僅以姐姐做的季節性糕點(fastelavnsboller,丹麥版萬聖節甜麵包)之類線索偶爾暗示。

當然,連節慶也是體制化的。

這一切在壓抑的基調中不斷迴旋上升,如一曲拉威爾的《波麗露》(Boléro),讓觀者心煩難耐,只盼有一場突如其來的雷雨能夠改變這一切。然而作者毫不手軟,寫完「死亦何苦」的現實,又回頭展開「生亦何哀」的二人青年時代。

這一部分對於角色刻畫尤其幽微。儘管個性不同,姊弟二人難說誰是勇者,不同性格表徵背後仍有著共同的對生活的抗爭。年輕時遭遇家變,母親的雙手永遠因為削魚鱗的工作赤紅著,暴躁、哭泣;姐姐為逃避這樣的環境找到一份速記員工作,明明芳姿出眾,「苗條如針,美腿絲滑」,卻因家庭陰影不願結識正常男人,幻想著遇到一位踩著彩雲而來的蓋世英雄,而現實中速記員的工作卻逐漸被計算機替代。

本來她可以選擇早退拿退休金,又非要挽尊,憤而辭職,寧願到一家外國移民開的洗衣店打工十六年直至退休。這過程中她對店主青春少艾的女兒頗有好感,但當然也不可能付諸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