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屏賓《光,帶我走向遠方》:當侯導說要拍《刺客聶隱娘》時,我便開始發愁

李屏賓《光,帶我走向遠方》:當侯導說要拍《刺客聶隱娘》時,我便開始發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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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攝影師永遠必須專注地觀察,掌握當下的情況。前面也談過,所有美的光影與事物在你面前時,若是你沒看見、沒發現,那麼它就不存在。訓練審美、培養的眼力, 這對一個攝影師來說是多麼地重要。

文:李屏賓

來得正是時候的山嵐

侯導拍每一部電影前都讀很多書,不是隨便讀,而是上窮碧落下黃泉地研究,直到建構起龐雜的知識系譜。《刺客聶隱娘》是他年輕時就讀過的作品,那是後唐小說《傳奇》中一名俠女的故事,也是聶隱娘帶領他進入了整個唐朝。

我了解拍武俠片是侯導多年來的宿願,武打動作也早已在他腦中反覆演練。他說的武俠,有如電光石火,只有來去,剎那之間,生死立判。

所以當他說要拍《刺客聶隱娘》時,我便開始發愁。那時劇本還沒寫出來,而李安已經拍過《臥虎藏龍》,王家衛剛拍完「念念不忘必有迴響」的《一代宗師》。珠玉在前,我們要如何超越他們?如果不能,至少也要平起平坐,否則無異於拿一塊大石頭,往自己腳上砸。這要如何拍呢?武俠片、古裝片、動作片、電影電視都拍了千百回了,人物、影像、服裝造型能改的也有限,似乎不可能找到新角度。

唐朝也只有一個,雖然每個影片,都有自己建構的唐朝。

無論再怎麼困難,一定要找到一個不同的角度,將《刺客聶隱娘》中的唐朝,呈現出一個全新的影像面貌。

十幾年前我為《攝影師》雜誌寫過一段文字,內容是關於「黑與白」:

中國傳統的書法、山水、碑帖,都未脫離這個簡素的精髓,知黑守白,黑中見白,小區塊的留白,除了表現了層次,暗藏了細節,更揮灑出各派個人的人文風格與地域文化,小小的留白亦是千古精煉下的藝術文化的結晶,是一種美感的呈現,是一種品味的確認,是一種氣質的養練,最後達到一種心境的滿足。

沉鬱、蒼莽、深瀾都是黑的昇華,酣醉淋漓,沉著厚實的黑色,黑重蒼鬱與清雅潔淡又是一種對比,是反意情景,但是,又都是可並存,且可相互輝映的一種昇華,是意境與藝術的無盡情緒。

當我們追隨一位心中的大師時,我們首先要明白,不師其跡,而追其心,不能只是模仿,而須見其內涵與思維,體會其精神與分析其質素,活用其方法,領會其真趣,然後融會,創造轉化而成屬於自己的思維,而養成獨特的風格。

我經常閱覽一些喜歡的畫作,特別喜愛中國水墨畫中的黑,與暗藏其中的白與暗與黑的反覆層次,當然這些分明的細節層次感,是需要黑的極致,讓白來襯托與表現的,黑必須滿,白必須重,同時黑越重,白越滿,黑滿白重,詞句簡單卻詞意深長。

我的美學觀點、影像概念與電影觀,乃是長期從中國的傳統書法、水墨畫、碑帖,吸收並轉化而來。

於是我把李可染、傅抱石的畫冊給侯導參考,李可染絕對是黑白高手,黑滿白重,但沒有傅抱石來得野。傅抱石的風格似乎更符合《刺客聶隱娘》,但現實中似乎沒有這樣的山水,也只能做為一種參考。

最後我總結了我的意見:參考傅抱石,呈現一個蒼茫、大氣,更野性,也沒有修飾的唐朝;用李可染的黑滿白重,黑重白滿,來呈現故事氛圍,來彰顯真實。

侯導最後說:「你自己看著處理吧!」這就是最好的回覆,我就當作侯導答應了。心中有一個底,才敢大膽去改變色彩。我最憂心的是,拍出一個類電視劇的唐朝。若結果如此,過程再大聲喧嚷、陳設再金玉錦繡都無用。電影,最重要的是結果。而侯導與我都有自信,只要給我們足夠的時間,任何挑戰都可輾壓而過。

《刺客聶隱娘》是侯導電影中成本最高者,耗資兩億多台幣,與李安的《臥虎藏龍》和王家衛的《一代宗師》比當然還是寒傖,但我們已有能力到日本奈良、京都, 還有內蒙古,以及北京的一個片場拍攝,台灣的部分就在宜蘭山林以及中影攝影棚內拍攝。

磨劍數十年,終於開拍。

基本上,侯導不管我的鏡頭,但我會和他溝通。有時我會先抵達拍攝現場,他來的時候,我大都會將鏡位都處理好,他看一看,一般都會說:「好,就這樣。」有時也會略微思考,問我:「要不要這邊看看?」我們的關係像是甜蜜不再、但相互信任的老夫老妻與親密戰友。

在山野拍攝的過程中,掛滿玉蜀黍的破舊老屋也進了畫面。我愛讀歷史,此時我對侯導說:「玉蜀黍是明朝嘉靖至萬曆年間才進入中國的,唐朝還沒有。」於是就請現場場務把玉蜀黍拿掉了。這就是看書的好處,不會將錯誤永遠留在畫面裡,我的工作不僅是設計燈光、確定鏡位,也要品管畫面中的內容。

有一場戲,導演將舒淇擺藏在張震房間的角落偷看他,對角線只有幾米。兩人這麼近,連呼吸聲都聽得到,我們的鏡頭要如何表現出張震就是看不到舒淇呢?

導演覺得不是問題,但問題是畫面要如何呈現,同時又能讓觀眾相信。我觀察環境後發現,當風吹來,幃幕飄晃,對方確實是有可能看不見的。風呢?我們於是用電風扇吹,也動用人力風扇,卻都沒有自然風那樣的效果,那就等自然風吧。

而每次說要等風,風就來。工作人員都覺得很神奇,其實我只是習慣觀察氣流變化,加上一點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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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淇要去刺殺將軍的那場戲,將軍正在和兒子玩,本來沒有設計什麼,就是父子在說話,但忽然來了一隻蝴蝶,那是自然發生的真實場面、一隻活生生的蝴蝶,我看到了,就輕輕地告訴旁邊的助理「開機」,錄音組當然也會收到我們的暗示,也同時開錄。

不影響父子追逐蝴蝶和說話,一切都在安靜中進行,這樣才能拍到那生動的當下,聶隱娘因為父愛而不殺人的理由。如果要放一隻假的蝴蝶就會變得很無趣,小孩不是專業演員,也演不出來,其實我們也想不到可以用蝴蝶來表現父愛,只要看孩子的眼神和動作,蝴蝶是真是假自然就有答案了。

而父愛的流露,也像自然吹來的風。

攝影師永遠必須專注地觀察,掌握當下的情況。前面也談過,所有美的光影與事物在你面前時,若是你沒看見、沒發現,那麼它就不存在。訓練審美、培養的眼力, 這對一個攝影師來說是多麼地重要。

而將軍府的光是怎麼來的呢?若是大燈一打,美術布置的薄紗就會因為曝光過度失去細節,也可能在燈下燒起來,所以偌大的將軍府我們只用了幾盞冷燈(日光燈),並將它們改成暖色調,再拿一個中型的、日光型的燈打在一個反光板上,反射下來,就成為室內微暗的光源。日景時,一個十二頭的鎢絲燈從場景外遠遠打進來, 打出陽光的感覺。這樣的燈光工作,若換成其他劇組,一般需要十幾個人來做,但我們五個人就搞定了。

還有一場戲,張震回後宮和夫人周韵說話,我們搭了一個很簡易的景當後宮房間,看起來很一般,但問題是,要怎麼把假的拍成像真的呢?我正為此憂心的時候, 那天下午,正好有陽光灑進後宮,破壞了原來的光,大部分的攝影師與燈光師都會選擇把陽光遮掉,因為陽光的移動和變化很快,不夠穩定,也不希望陽光破壞了設計好的光,更擔心不知如何控制,而且這不請自來的光,轉眼又會消失無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