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言之癮》:男人總會向我和其他女人諄諄教誨,無論他們自己知不知道在講什麼

《男言之癮》:男人總會向我和其他女人諄諄教誨,無論他們自己知不知道在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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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本書收錄蕾貝嘉・索尼特(Rebecca Solnit)九篇散文,探討男人毫無根據的自信,如何助長性侵、家暴等#Metoo事件,從愛說教的男人到強暴文化,從性醜聞案到婚姻與家庭,從吳爾芙(Virginia Woolf)到殖民主義。探討的主題雖然不在父權文化會關心的範圍之內,卻是非常重要的議題。

文:蕾貝嘉.索尼特(Rebecca Solnit)

我還是不知道莎莉和我何必自找麻煩,跑去亞斯本(Aspen)山中森林裡的那場派對,宴會上的人年紀都比我們大也出奇無趣,他們老到即使我們兩人都已經四十好幾,還是足以稱為派對上的年輕女士。房子非常漂亮(如果你喜歡羅夫.羅倫〔Ralph Lauren〕風格的小木屋),這間堅固的木屋位於九千英尺的高山上,屋裡裝飾著馬鹿角、原住民風格的編織毯以及燒柴取暖的壁爐。我們正打算離開的時候,主人卻開口了:「別走,再待一下子跟我聊聊吧。」這位氣宇軒昂的男性賺了非常多錢。

他讓我們一直等待著,看著其他賓客陸續起身離開走入門外的夏夜中,然後才帶我們在他那張紋理分明的木桌前坐下,對我說:「怎麼樣?聽說妳寫了幾本書。」

我回答:「確實寫了好幾本。」

他說話的樣子就像在鼓勵朋友十七歲的孩子談談自己的長笛練得如何,「那妳的書都在寫什麼?」

其實這幾本書的主題都大相逕庭,當時已經出版了六、七本,不過我只開口談起二○○三年夏天最新出版的那一本,書名是《陰影之河:埃德沃德.邁布里奇與發展科技的蠻荒西部》(River of Shadows: Eadweard Muybridge and the Technological Wild West),這本書寫的是時空概念的滅絕與日常生活的工業化。

我提到邁布里奇之後他很快就打斷我:「那妳有沒有聽說今年剛出版了一本討論邁布里奇的非常重要的著作?」

對方已經指定要我扮演天真無邪的少女,而我也入戲頗深,因此完全願意考慮,或許同一時間可能還出版了另一本討論同樣主題的書,而我不知為何竟忽略了。他已經開始跟我談起那本重要著作,臉上掛著那種我太過熟悉的得意洋洋,一個男人滔滔不絕時就會如此,雙眼直直盯著自身權威國度那模糊的遙遠地平線。

這裡容我先聲明,我生活中存在著許多友善的男性,從我年輕時起遇過的編輯名單也有一長串,不過他們都願意聆聽我說的話、給予鼓勵並幫我出版著作,還有我總是無比慷慨的弟弟,也有最棒的朋友,我還記得在佩倫老師課堂上講解喬叟的《坎特伯里故事集》(The Canterbury Tales)中有一位書記,而這些朋友可以說就像這位書記一樣:「他既樂於學習也樂於教導。」不過,也有像他這種其他男性。於是,重要著作先生就這樣自鳴得意地談論著這本我應該要知道的書,然後莎莉打斷了他說:「那就是她寫的。」總之她想要打斷他的話。

但他還是自己講個不停,莎莉得說「那就是她寫的」三、四次,然後他才終於聽進去。接著就像十九世紀小說裡的情節一樣,他臉上沒了血色,我確實就是那本重要著作的作者,結果他根本沒讀過,只是幾個月前在《紐約時報書評》(New York Times Book Review)上看過,他的世界原本整理成井然有序的分類,如今顯得混亂無章,讓他驚嚇到說不出話來——但只維持了一下子,接著又是雄辯滔滔。身為女性,我們很有禮貌地走到他聽不見的地方才開始大笑,而且一笑就實在停不下來。

我喜歡那樣的事件,通常隱身暗處而難以明指出來的力量,突然從草叢中探出頭來,那樣顯眼,就像吞下了一頭牛的大蟒蛇或者地毯上的大象。

沉默的滑坡

沒錯,兩種性別的人們都會在各種場合突然冒出頭來,大談不相關的事情和陰謀論,不過在我的經驗當中,像這樣在全然無知的情況下還大搖大擺拿出挑釁般自信的,確實有性別之分。男人總會向我和其他女人諄諄教誨,無論他們自己知不知道在講什麼,有些男人是這樣。

每個女人都懂我在說什麼,而有時候,這樣的預設心態對任何領域的女人來說都很難做:讓女人無法發聲,而就算她們膽敢開口也沒人會聽;這樣的動作就和在街上的騷擾一樣,將年輕女性壓迫得不敢說話,讓她們清楚這不是她們的世界。這樣的心態將我們訓練成自我懷疑、自我限縮,同時也助長了男性毫無根據的過度自信。

說起來或許不會令我感到意外,美國自二○○一年起的政治局勢發展軌跡受到各種影響,比方說其中之一就是未能聽取前聯邦調查局探員柯琳.羅利(Coleen Rowley)的警告,她很早就提出蓋達組織具有威脅,另外當然還包括聽不進任何建言的布希政府,例如伊拉克和蓋達組織毫無關聯,而且也未持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又或者這場戰爭不會只是「小菜一碟」(即使男性專家也無法滲透這座趾高氣昂的堡壘)。

傲慢或許跟這場戰爭有點關係,但這個症狀卻幾乎是每個女人每天都要面對的戰爭,也是女人與自己內心的戰爭,也就是相信自己是多餘的、願意保持沉默,即使身為作家似乎是相當不錯的職業(許多研究和事實都確切表明如此),卻也不能讓我完全拋開這種信念。畢竟當時也有那麼一會兒,我願意讓重要著作先生和他傲慢的自信推倒我更為動搖的確定性。

別忘了,我比大多數女人更加確信自己有權思考並發聲,而我也學會了,稍微抱持自我懷疑是很好的工具,有助於修正、理解、聆聽及進步,但是太多則會令人動彈不得,而完全的自信又會製造出傲慢的白癡;各個性別就在這兩種極端之間游移,而其中有一段令人開心的中庸之道,我們都應該抵達這段互相讓步的溫暖赤道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