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雅明《單行道》推薦序:從單行道走到夜空並重組星座的一種閱讀可能

班雅明《單行道》推薦序:從單行道走到夜空並重組星座的一種閱讀可能
Photo Credit: Helvetiafocca CC BY-SA 4.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何讓哲學突破學院化的瓶頸,找回對現實的切入能力?班雅明的《單行道》就是這樣一本打著先鋒旗號的嘗試。六十篇對個人和公共生活空間的隨想,長近千言,短則一句,表面是輕鬆的格言隨想,內在裡自有靈動哲思。

文:葉浩(政治大學政治學系副教授)

【推薦序】從單行道走到夜空並重組星座的一種閱讀可能

班雅明是一位身兼哲學家、文學評論家、文化理論學者也是馬克思主義者的作家,但正如他的書寫不但涉及了文學、語言、宗教、歷史、政治、攝影、翻譯以及各類收藏,形式也包括了學術論文、散文、雜記、箴言乃至難以歸類的著作,他本人絕不能單從上面任一身分來理解。班雅明就是班雅明。企圖將他安置於特定文類、學科或思想學派並據此分析其文本,都有生搬硬套之虞。更重要的是,難以歸類乃源自他對傳統哲學書寫,尤其是體現於康德與黑格爾哲學當中那種邏輯嚴謹且具系統性的長篇大論之反抗。

《單行道》正是班雅明藉以挑戰上述書寫傳統的大膽嘗試。因此,本書採取了高度實驗性的短文形式,不僅刻意迴避邏輯論證,偶爾甚至會以彼此無關的三個段落來構成單篇來諷刺三段論(syllogism)。「凡人皆會死,蘇格拉底是人,所以蘇格拉底會死」是常見的三段論例子,其推論過程只容許一種進行方向且必然通往單一的結果。相較於這種思維上的單行道以及奠基於此的書寫傳統,班雅明以首篇〈加油站〉來破題說:書寫的形式有千姿百態,毋須讓矯作的書籍專美於前,更何況傳單、小冊子、廣告詞等輕薄短小者才符合講求速度的時代。

不意外,收錄本書的文章是每篇(甚至每段)各自獨立的短文。也因為多數是關於現代城市的各種空間和建物如店鋪、候車處、紀念碑乃至工地的描繪,在形式上允許讀者隨意翻閱之下,沒有兩位讀者從中得到的建物外貌與街景會一模一樣。換言之,任何據此營造出來的想像城市都專屬讀者自己,且深受個人的親身經歷、記憶與想像力所影響。《單行道》與企圖藉理性與邏輯來迫使每一位讀者接受同一論證過程與結論的哲學文本,於是在作者意圖與讀者經驗上都大相徑庭。

令人玩味的是,這種閱讀過程也是一條單行道。一方面,讀者藉以想像的經歷與記憶本來就不同,所以通往那一座城市的途徑也僅只一條;甚至會像古希臘哲人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所說「人不能踏入同一條河兩次」那樣,即使同一人第二次閱讀也會不同。另一方面,其實任何人在閱讀當中所能援引的記憶本身也來自一個不可能重複或再現的經驗,因為人生只有一次,且記憶會隨時間而遞減細節甚至因為理解觀點不同而改變其意義。

本書提供的閱讀經驗於是也提醒了我們:「時間」才是唯一一條所有人都共行,且是讓每一個人的經驗與記憶得以進行的單行道。不僅閱讀經驗如此,個人的記憶乃至集體記憶——也就是歷史——也是如此。對班雅明來說,任何把世界歷史想像成單一「進步過程」的想像都是採取某一特定標準來看待的結果,猶如從任何一個視角來看待一座城市,而那實際上不過類似一個讀者從本書任何一篇文章開始閱讀,然後宣稱《單行道》只有一種閱讀順序,甚至會通往某一所有人都必須接受的結論那樣。

事實上,本書不是一篇論證長文。作為末篇的〈到天文館去〉更提醒我們,古人看到了訴說不同故事的各種星座,現代人則看到了一個欲以科技去征服的太空。這不但呼應了前述的個人閱讀差異,也意味著曾激發人們想像力與意義的夜空如今淪為星月之間沒有故事的冰冷宇宙。

對班雅明來說,殺了星座與想像力的始作俑者就是柏拉圖底下的「理型論」:世上存在的萬物都是另一個不受時空影響的永恆世界當中某一原型的體現,既有朽壞之時,也不完美,正如看得見、摸得著任何球形都不是絕對的圓。據此,萬物從最真實到最虛假可依序分為:理型的理型(「善」本身)、邏輯與數學、具體事物的理型、具體事物,具體事物的模仿(例如木偶)、影子以及夢或幻覺。

高舉理型和邏輯、理性的結果,讓一整片星空失去了說故事的能力,也讓藝術失去了靈光,甚至讓人活著卻感受不到大自然與生命的細節。也是這主張才讓哲學家把歷史等同邏輯,把各種偶然事件理論化為一部自始即預設了必然走向甚至是走法(採取正、反、合的辯證舞步)的巨大機器。

面對這一個抽象概念遮蔽了實際感受、意識形態徹底取代了真實的現代世界,《單行道》於是描寫具體事物以及模仿真實事物的各種影像與夢境。每一篇文章因此都被賦予了某程度的救贖力量。程度取決於讀者從中意識到理性思維剝奪了自己多少的體會生命的能力。

透過關於許多人們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事物進行了細膩刻畫,書中的一則則短文猶如一幀幀定格畫面或一段影片。連接段落與段落的不是邏輯,而是班雅明運鏡的巧思與想促成讀者從意識形態中自行取得解放的意圖。若能成功,絕非必然。唯有當讓讀者看見自身感受力極度貧瘠的那一刻,一幀畫面才會從「意象」(Denkbilder,也常譯為「思想圖像」)瞬間轉化為照映自身現代處境的一面鏡子,才能閃現一道靈光讓人進入反思或說看見了「辯證意象」(dialectical image)的時刻。

班雅明於是讓書寫再次成了一種行動,也恢復了文本與讀者的互動。閱讀也再次成了一種冒險之旅。人們啟程時不知會遭遇什麼,一如遊蕩於城市的人不知道何時會因某一街景或畫面而改變對人生或世界的看法。與其正襟危坐來研讀《單行道》,不如像一個都市遊蕩者那樣隨意翻閱本書。或許某些段落或文章將對你閃出亮度不一的光芒,就算沒獲得從意識形態中解放,至少也挽回了些許對事物的感受力,甚至從記憶中拯救出某些被忘掉的人事物。